肖像艺术

李泽轩：古希腊钱币上的⼈物肖像艺术

猫眼注

如果你将如今国内时尚杂志上的模特同古画中的美⼈对⽐，会发现我们当代对五官轮廓、⼈体

⽐例、⾝体曲线、服饰⾐着的审美与我们的祖先完全不同。我们如今对⼈体的审美已经深受西

⽅⽂化影响了，⽽西⽅的这种审美⼜是经过了怎样的演化呢？要想明⽩这个，就要回溯到古希

腊时代，就要审视古希腊钱币及其艺术表现⼿法。

所以，这虽然是⼀篇写给钱币爱好者的⽂章，但它的读者不应该仅仅是钱币爱好者。同样作为

写⼿，猫眼明⽩这样独⽴构思的具有总结性的⽂章在钱币类⽂章中是最难写的。猫眼再次感谢

作者李泽轩的投稿。

前⽅⾼能，正⽂来袭！

前⾔

稍微对古希腊罗马钱币有⼀些了解的朋友想必对“艺术性”这个词并不陌⽣，我们时常会看到那些

出售古希腊罗马钱币的帖⼦⾥有“版模不错”，“艺术性佳”这样的字眼，在部分NGC的评级盒上，

也会见到评级师FINESTYLE（风格优美）的标注，可见，艺术性是古希腊钱币的重要特征之

⼀。

那么，古希腊的钱币与艺术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呢？这些⼩⼩的钱币⼜是如何反映出那时候⼈

们的审美意趣与艺术风格的呢？

鉴于古希腊雕塑艺术是⼀个庞⼤的体系，本⽂将仅从古希腊钱币上最常见的，却也最能反映其

艺术性的⼈物肖像为⾓度，尝试浅析上述的问题。

PS：钱币艺术的鉴赏是⼀件⾼度主观的事情，不同的藏家对于艺术性的优劣也有着⾃⼰的判

断，因此，本⽂的⽬的并不是告诉⼤家怎么去判断⼀枚钱币的艺术性，⽽是意在向⼤家展⽰这

些钱币所折射出的古希腊⼈物肖像艺术的发展与演化。

⼀

古风时期

说到古希腊艺术，⼤家脑海浮现的⼀定是诸如⽶洛斯的维纳斯这样⼀尊尊⽩⾊的⼤理⽯⼈物造

像，诚然，古希腊造型艺术的核⼼就是⼈物造像，古希腊也是造型艺术与肖像艺术的发源地之

⼀。

由于没有明显的证据表明迈锡尼艺术与后世艺术的传承关系，所以学界⼀般普遍认为，古希腊

的绘画与雕塑艺术均起源于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500年的古风时期。

在这⼀时期，古希腊⼈对于⼈体的构造已经有了⼀定的认识，对⼈体⽐例与肌⾁质感的描绘都

已经接近真实，但是雕塑仍然表现出了⼀种古朴，稚拙的感觉。⼈物的脸部杏眼侧视，嘴⾓微

微上扬，呈现出千篇⼀律的“古风式微笑”。

古希腊的“库罗斯“雕像，库罗斯在希腊语中是⼩伙⼦的意思，这种雕塑是古风时期最为常见的品

种之⼀

这种古风时期别具⼀格的⼈像特⾊在钱币上也有着淋漓尽致的体现——

⽐如下图这枚⼤名⿍⿍的雅典猫头鹰银币：与常见的古典古风过渡版本不同，这是⼀枚打制于

510-480BC的典型古风猫头鹰银币。币中雅典娜⼥神⼤⼤的侧视杏眼，微微上翘微笑的嘴唇具

有典型的古风风格，这样的⼈物肖像虽然与真⼈⽐例相去甚远，但是依旧传达出⼀种安静，稚

拙的美感（图源HA）。

再来看这⼀枚古风时期叙拉古城的⽔泽仙⼥艾瑞苏萨四德拉克银币，同样带有着浓厚的古风时

期艺术风格（图源HA）。

古希腊雕塑起源之初，并⾮被⽤作艺术品供平民百姓欣赏，⽽是被视为献给神明的礼物，⼴泛

地应⽤于神庙装饰与祭祀场合。因此，古风以及其后的古典时期的雕塑，其雕刻的主题都是奥

林匹斯众神，其中尤以阿波罗与雅典娜最受欢迎，这点在钱币上有着明显体现，在众多城邦的

钱币中，⼤部分都选择了这两位⼤神作为图案。

也许看到这⾥有读者会有疑问，那⽂章之前提到的库罗斯雕像不是雕的普通⼈吗？这难道也和

神明有关？答案是肯定的，这些库罗斯雕像并⾮按照真⼈肖像塑造，更不是某位⼟豪的⾃画

像，他们⼤多是作为还愿雕像献给神明的。（古希腊⼈向神明许愿后如果愿望实现，就会制作

此类还愿雕像作为祭品。）

总⽽⾔之，宗教⽤途是古希腊雕塑最重要的作⽤，这⼀特点直接导致了古风与古典时期⼈像雕

塑⾼度理想化的特点，这对于我们欣赏古希腊雕塑有着重要意义，在后⽂会有详细论述。

⼆

古典时期

史学家⼀般把希波战争作为古典时期与古风时期的分界线，由于希波战争的胜利，希腊世界迎

来了快速发展的黄⾦时期。

在这⼀时期，古希腊的造像艺术也到达了巅峰。与古风时期相⽐，古典时期的⼈像已经褪去了

早期的稚嫩，其对于五官的把握已经到了与真⼈别⽆⼆致的境界，具有⼀种⾼贵，典雅的⼈体

美。

帕特农的雅典娜，罗马复制品。原作由古典时期最伟⼤的雕塑家菲利亚斯为雅典帕特农神庙创

作。相传原雕像⾼达12⽶，⽤⽊料作胎，⽤黄⾦和象⽛作表⾯装饰，极其奢侈华贵，仅雅典娜

穿着的希腊式长衫就消耗了2500多磅黄⾦，然⽽原作下落不明。

古典时期精湛的雕塑在钱币上表现为极为精美的⼈像⾼浮雕，其对⽐例的把握以及肌⾁线条的

刻画技巧也相当准确。这⼀时期出现了⼤量古希腊钱币中的精品，其中尤以南意⼤利诸邦与西

西⾥岛为最。

⽐如下图这枚叙拉古城⽔泽仙⼥艾瑞苏萨⼗德拉克马银币，正⾯⽔泽仙⼥艾瑞苏萨秀发飘逸，

戴着⽿环与项链，略带微笑⾯向前⽅，由著名雕模师尤安尼托斯雕模，精美异常（图源HA）。

还有下图这枚南意⼤利卢卡尼亚地区梅塔蓬城邦1标准重银币，正⾯刻有丰收⼥神德墨忒尔头

像，飘逸的秀发与宁静的微笑充分体现了古典时期所典型的⼥性美，南意⼤利最著名的钱币品

种之⼀（图源HA）。

下图是南意⼤利卢卡尼亚地区维利亚城邦1标准重银币，正⾯刻有雅典娜戴弗⾥吉亚式战盔（图

源HA）。

⾊雷斯地区萨索斯岛4德拉克马银币，⾊雷斯地区最著名的钱币之⼀，它的正⾯雕刻有酒神狄奥

尼索斯头像（图源HA）。

看到这⾥，请各位读者不妨再向上划回那⼏张钱币的图⽚，再仔细看看？

有没有发现⼀些奇怪的事情？那就是上⾯的艾瑞苏萨，雅典娜，德墨忒尔三位⼥神不看头饰和

发型，五官其实仔细看⼤同⼩异。⽽最后那枚酒神狄奥尼索斯，笔者第⼀次见居然没看出来这

是⼀个男的。

莫⾮。。。。。。那三位⼥神其实是⼀个⼈

当然不是。

正如之前所述，在希腊的传统中，能被搬上雕塑，受到万⼈敬仰的，只有他们的神明。

普鲁塔克记载，雅典卫城的设计者，最伟⼤的古典雕塑家菲迪亚斯因为在帕特农神庙的浮雕上

使⽤了⾃⼰的肖像⽽被捕⼊狱，虽然⽬前主流观点认为菲迪亚斯是因为贪污了制作神像的黄⾦

宝⽯才被放逐，这段记载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是它⾄少可以向我们证明，在古希腊时代，将

个⼈的真实肖像搬上雕塑是⼀桩严重的罪名。

正是因为不允许使⽤真⼈，所以神像的肖像往往是⾼度理想化的，⽽这种⾼度的理想化却也带

来了神像五官千篇⼀律的设计。这种千篇⼀律甚⾄导致了男⼥界限的迷糊，以⾄于不通过发

型，我们有时很难分辨⼀尊希腊雕塑是男是⼥。

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枚狄奥尼索斯的银币⼀样，发型⼀变，男⼥不辩。因此，如果我们想要判断

⼀件神像作品刻画的究竟是谁，靠五官往往是⾏不通的，我们再不考据城邦传统单从雕塑⼊⼿

的话，⼀般只能够通过⼀些神明的典型象征物来进⾏判断。

这⼀特点在钱币上也得到了⽣动的体现，就拿之前⼏枚钱币来说，我们可以通过⼥神头像周围

环绕的海豚判断出第⼀枚是⽔泽仙⼥阿瑞苏萨，根据头上的⾕物饰品判断出第⼆枚是丰收⼥神

德墨忒⽿，根据戴着的战盔判断出第三枚是战争⼥神雅典娜。

古希腊艺术家在为诸如雅典娜、阿波罗这样的⼤神雕像⽅⾯严格遵循着理想化的规则，但是对

于⼀些神话中的丑⾓，或者是在当时受希腊传统影响不那么强的波斯统治地区（如部分⼩亚细

亚城邦），他们的创造性便可以得到尽情的发挥。有点类似于敦煌⽯窟的壁画，那些菩萨，佛

像由于有着严格的规范反⽽显得枯燥，⽽那些飞天，因为不受约束⽽可以由艺术家⾃由发挥，

结果居然反客为主成为了敦煌⽯窟的特⾊。

⽐如这枚潘提卡姆城邦打制的刻有森林之神希勒诺斯头像的1德拉克马银币。钱币正⾯的希勒诺

斯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师，喜欢寻欢作乐，在戏剧中⼀般作为插科打诨的⼩丑出现，其⼀般

的形象即为⼀个秃头的⽼⼈。

与之前的⼥神们相⽐，这枚银币是否更有特⾊，更加⽣动、有趣呢？

再来看世界上第⼀枚带有真⼈肖像的钱币，克孜克斯波斯总督法纳巴卓斯（Pharnabazos）4德

拉克马银币。存世量极为罕见，国内知名希腊钱币收藏家曾晨宇先⽣藏有⼀枚此币（之前猫眼

也发布也有⼀篇曾晨宇关于它的专⽂）。

将官员头像搬上钱币在希腊传统中是绝对不允许的，⽽在受波斯影响的⼩亚细亚地区，在波斯

⼈总督⾝上，这⼀⾏为得到了率先践⾏。

三

希腊化时期

马其顿⼀代雄主腓⼒⼆世励精图治，利⽤希腊世界的⽭盾使马其顿成为希腊世界的领袖，他的

⼉⼦亚历⼭⼤⼤帝更是在其基础上挥师东进，消灭了当时世界上最⼤的国家——波斯，他的领

⼟东⾄印度，南抵埃及，建⽴了横跨三洲的庞⼤帝国。然⽽天有不测风云，亚历⼭⼤⼤帝在其

33岁正当年的时候，于巴⽐伦暴毙，在他死后，他的⼿下部将（史称继业者）争权夺利，各⾃

割据称王，开启了长达两百年的希腊化时代。

在希腊化时代，古典希腊的城邦制度⼟崩⽡解，取⽽代之的是君主专制。在这⼀时期，象征着

古典时期庄严肃穆的阿波罗与雅典娜渐渐不再为艺术家偏爱。同时，为了君主的政治宣传，艺

术家们也渐渐摒弃了只能为神明造像的传统，⼀些君主的真容雕像也开始出现。

亚历⼭⼤⼤帝头像

在那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钱币是政治宣传的最佳途径，为了扩⼤个⼈影响，国王的头像也取

代了神明，开始出现在了钱币上。

这⼀时期的钱币，与先前⾼度理想化的古典钱币不同，写实的风格占据了主导，每⼀个君王的

肖像都各具写实特点，成为了后世复原帝王肖像的重要历史参考，国王的个性与功绩有时候也

会以不同的⽅式表现在钱币上。同时作为政治宣传产品，艺术家在创作的过程中也会适当的美

化君王形象，因此，希腊化钱币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优秀结合。

我们来看⼀些例⼦——

托勒密王朝末代法⽼“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AE27铜币。埃及艳后发⾏的带有她头像的钱

币成为了后世复原其相貌的重要参考（图源HA）。

巴克特⾥亚王国德⽶特⾥乌斯⼀世4德拉克马银币。德⽶特⾥乌斯⼀世曾南下⼊侵印度，其带着

的象⽪盔即为其征服印度功绩的象征。德⽶特⾥乌斯⼀世发⾏这枚银币即⽤以给⾃⼰”贴⾦”。使

⽤象⽪作为印度之王的象征始于亚历⼭⼤⼤帝，这⼀别出⼼裁的独特设计被后世的希腊化印度

王朝所⼴泛沿⽤（图源HA）。

⾊雷斯王利西马科斯发⾏的神化亚历⼭⼤头像银币，希腊化⼤名誉品，这种带有“K”标艺术家签

名的更是被公认为所有版别中艺术性最好的（图源HA）。

亚历⼭⼤⼤帝征服埃及后曾率亲兵参拜位于西⽡绿洲的埃及主神阿蒙神神庙，在那⾥他被神谕

封为阿蒙神之⼦，因此亚历⼭⼤此后的肖像上多会出现阿蒙神的象征---⽺⾓。这枚币正⾯的亚

历⼭⼤⼤帝肌⾁轮廓清晰，孔武有⼒，⽬光微微上扬凝视远⽅，洋溢着浓浓的活⼒与古典男性

美。同时，这枚钱币上亚历⼭⼤头像上长出的公⽺⾓也在向我们暗⽰着亚历⼭⼤半⼈半神的⾝

份，是⼀枚现实与理想主义兼有的优秀艺术品。

还有下图这枚托勒密王朝托勒密⼆世与阿尔西诺伊⼆世4德拉克马⾦币。

托勒密王朝奉⾏埃及传统，为了保证皇族⾎统的封闭性与纯种性，往往实⾏近亲婚配，这也导

致了托勒密王族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家族遗传病，托勒密王室成员多凸眼，粗脖，⽽这⼀特点也

可以明显在托勒密钱币上感受到。

结语

古希腊的雕塑历经两千余年，遭遇了各种战⽕以及⾃然灾害的摧残，遗留下来的万⾥挑⼀，这

些幸运⼉也都成为了各⼤博物馆的珍藏，平凡如我们，在⽣活中能偶尔亲眼⼀睹其芳容已是幸

事。

然⽽品类繁多的古希腊钱币却给了我们⼀个接近古希腊艺术的绝好机会，这些凝聚着古希腊⼯

匠⼼⾎智慧的钱币，⾄今依然光彩照⼈，令⼈赞叹。也许这些⼯匠⾃⼰也没想到，⾃⼰雕刻的

钱币，居然⽐那些巍峨的神像更加长寿，成为了后⼈眼中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

古希腊钱币艺术是⼀个⾮常⼴泛的课题，它反映了古希腊的地理，⼈⽂，经济，历史等多个⽅

⾯，跨度从古风时期到希腊化时期长达近七百年，本⽂限于篇幅，仅选取了⼀个⾓度，对钱币

肖像上折射出的古希腊艺术风格演进进⾏了简单论述，如有谬误还望读者指正包涵，不吝赐

教，也希望有更多朋友可以⾛进古希腊钱币的世界，去感受它那摄⼈⼼魄的美！

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