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传奇

（一）荷马史诗《伊里昂纪》的文化意义

一，《伊里昂纪》以特洛伊战争为背景。它的中心情节可以概述如下。

第一个危机出现：“万民之王”阿伽门农不肯放还女俘，招致阿波罗的攻击，

希腊军队遭到重创（阿伽门农违反将士意愿，并触犯神意）；

第二个危机出现：阿伽门农夺取阿基琉斯的爱人：阿基琉斯退出——希腊军

队溃败；

第三个危机出现：阿伽门农道歉、赔偿后，阿基琉斯却依然拒绝出战，帕特

洛克洛斯战死；

危机的解除：阿基琉斯同意参战，希腊内部冲突终于解决——反攻，阿基里

斯杀死赫克托尔，全诗结束。

由此可见，荷马以战争为背景，主旨却不在战争，而是着重讲述了希腊军队

的一个内部事件：内部冲突的发生、发展和解决，讲述了内部关系的调整过程。

王者阿伽门农的行为导致民众的不满和神的惩罚。虽然被迫送还女俘，因和阿基

琉斯的争执而再次招致力量削弱、军心涣散、节节败退。危局的压力之下，阿伽

门农改弦更张，认错道歉。至此问题的根源似已消除，危机可望消除。但阿基琉

斯这方面出现问题。挚友的战死，使他醒悟过来。阿基琉斯和阿伽门农终于握手

言和，内部问题解决，战局扭转。

二，荷马为什么如此关注这一冲突？通过这个冲突的产生、发展和结局，荷马想表

现什么？

1，荷马着手他的史诗创作时，面对着大量的特洛伊战争素材，面对着几百年间

流传下来的许多精彩的战斗故事、动人的勇士传奇。荷马构思的惊人之处，

是《伊里昂纪》的重心不在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之间刀光剑影、金戈铁马的征

战、不在军事计谋和攻守韬略，而在希腊人的内部关系。他以天才的直觉，

猜测到了这一存在于希腊人内部的事件和冲突的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它的意

义无法由两军间的战争场面来表现。

2，通过对《伊里昂纪》的分析，可以看出荷马在这部史诗里探讨和揭示了三组

均衡关系，即权力的委托和制约的均衡关系，权力和权利的均衡关系，个体

权利和个体责任的均衡关系。

3，作品体现权力的必要性和权威性（女神不容许向阿伽门农动武）。与此同时，

史诗也表明，权力不一定代表正义和智慧，它完全有可能被贪婪、愚蠢地行

使（阿伽门农）。因此，权力必须加以制约，失去制约的权力是危险的（两次

置希腊军队于绝境）。由此而提出了尊重权力和制约权力之间的的均衡性。（均

衡关系1）

4，肯定权力的权威性，同时也肯定个体的权利、尊严不容侵犯（阿基里斯受到

侵害，导致严重后果），提出了权力和权利之间的均衡性。由于权力的强势、

个体权利容易受到侵害；更由于实现、保障人的权利是目的，权力只是手段，

目的高于手段，因此权利优先于权力。这个均衡，是权利优先条件下的权利

和权力的均衡。（均衡关系2）

5，个体的权利和尊严应当得到保障。与此同时，如果个体自愿地联合起来形成

了群体；如果个体的权利和尊严在这个群体内得到了保护和实现，那么，个

体对于这个群体的公共事务就负有责任。勇敢的、出色的履行这一责任是个

体的荣耀，是个体品格的重要因素。也就是说，史诗阐述了权利意识和责任

意识（－荣誉意识）之间的均衡，即在特定条件下的个体权利和个体责任之

间的均衡（阿基里斯在上述条件均已满足的情况下仍然拒绝出战，也就是拒

绝履行责任，从而破坏了这个均衡关系，付出重大代价）。（均衡关系3）

6，这三方面的均衡性，协调地构成了希腊人生存的根本性规则，是希腊生活方

式的基本法则。之所以说它是“根本性”法则，是因为它一旦遭到破坏，无

论是来自均衡关系的哪一个方面的破坏，必导致整体性的严重后果。它是希

腊生存方式的基石、希腊力量的源泉。荷马通过内部冲突和内部关系的调整

过程，来揭示希腊内部的生存模式，深刻地表达出希腊文化的核心精神。荷

马史诗也因此而不仅在艺术形式上、更在思想内涵上当之无愧地成为西方文

学的奠基之作。

（二）希腊悲剧精神

1，希腊悲剧具备悲剧的一般特征。有尖锐、激烈的戏剧冲突，这一冲突必导

致灾难性、毁灭性的痛苦后果。

2，而希腊悲剧的特色是戏剧冲突双方力量悬殊，悲剧主人公在对抗中处于绝

对的劣势，毫无取胜希望，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3，希腊悲剧表现悲剧主人公在这样的特定情势下，面对必然的失败、面对死

亡和毁灭时，所展示的追求自主和自由的决心和力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的巨大勇气和坚毅精神。悲剧主人公的这份坚守，不只是为了实现某个外

部目标，甚至也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人作为人的本质属性和尊严的不可遏

制的展现。这样的悲剧精神是希腊悲剧的基本特征和它的主要价值。

（三）希腊爱情神话的文化分析（以欧罗巴姑娘、马尔帕萨的故事、造人的故事、

皮格马利翁为例）

1，“神－人关系”的理解和意义。在希腊爱情神话中，人敬重神，但不屈从；

承认神的优势和权威，但保持人自身的自信、自豪和自尊；征询、注重神

的旨意，又坚持人自身的意志、判断和主张。这样就出现了一种神人关系

的特殊安排，即神人均衡性的安排。实际上，这是在人的生产能力低下，

认知生平低下的远古时代，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坚持了人在世界舞台上的

中心地位；在威严的大自然和强大的历史命运面前，不承认人的渺小和附

庸，为人争取了自主生存的空间，坚持着人自由发展的理想。

2，这些爱情神话体现了希腊人的爱情观念：爱情是人对于生存片面性的克服

和向着完整性的回归。是以激情的方式，身体和心灵相融合的方式，来实

现的两个个体生命的认同，扩展和延续。由此而带来新生和幸福，激发生

命力和创造力。

3，希腊神话直观地表现出两性关系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不断演化－升华的

过程，即不断人化的过程，区别了人性之爱和动物之欲，表现出以爱为美

（阿弗洛狄特）、以爱为幸福的观念。爱情神话的丰富多彩，爱情的深刻理

解和大胆表达，爱情关系美丽的、富于诗意的表现，清楚不过地表明了古

希腊文化和以两性之爱为羞耻的古代禁欲主义文化不同。这样的爱情观念、

爱情理想和爱情方式，蕴含着更深层更普遍的文化意义。希腊文化既肯定

人的理性和品德，也肯定人的自然、健康的欲望；对人性的丰富性、完整

性充满自信；注重人的现世生活，肯定人追求幸福的权利；提出了人的自

主和平等的诉求；坚信人实现理想的勇气和力量。这些特征，构成早期的、

萌芽状态的人本主义文化系统，体现希腊文化的核心精神。

（四）现在我们可以综合神话、史诗和悲剧，来归纳一下希腊文学所表现的文化特

征。

1，希腊哲学有一个重要的命题：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也是希腊文学的重要

内容。比如在普罗米修斯的神话和悲剧里，我们看到的并不是神意成为

人事的尺度，而是相反：人才是衡量神的尺度。普罗米修斯因为对人的

关爱、为人的牺牲而受到尊崇，神王宙斯则因为对人的冷漠、歧视而遭

到贬斥。希腊文学并不设定一个凌驾于人之上、人必须敬仰服从的、至

高无上的权威，而是把人置于世界舞台的中心，表现出尊重人、相信人、

赞美人的基本文化取向，充满人的尊严感和自豪感。索福克勒斯的著名

诗句“世间的奇迹千千万万，最大的奇迹就是人。”生动地体现了希腊文

学的这一特色。

2，索福克勒斯自己是优秀的悲剧艺术家，也是卓越的社会活动家，多次当

选为雅典执政官。他还获得过奥林匹克运动会的金奖，体格强健，身心

匀称。他本身就是希腊文化的典型产物，体现了希腊文化关于人的观念

和理想。希腊文化深入地揭示了人性的丰富性和完整性，肯定身体和心

灵的匀称发展（希腊谚语：健康的心灵寓于健康的身体），肯定智慧（理

性）、品德、欲望、感情、意志几方面的匀称发展，认为“人是小宇宙”。

由此而形成了希腊文化的最高价值和理想：人，人的完整、自由、均衡

的发展。希腊文学出色的表现了这一主题。希腊文学塑造的重要人物形

象，如阿基里斯、俄狄浦斯，奥德修斯等，都是优秀的、多面的、有力

的个性。所以黑格尔评价说，“关于阿基里斯，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

人！高贵人格的多方面性在这个人身上显出了它的全部丰富性。”荷马所

写的其他人物性格也是如此。每一个都是一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世界。

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有生气的人，而不是某种孤立的性格特征的寓言

式的抽象品。”完整，均衡，自由的人，是希腊文化价值体系顶端的元价

值，是希腊文化对于人性的理解和理想。

3，由此而生发了另一个重要的主题：人的自主性。希腊文化确认，象人这样

的存在，可以、也应当成为自身的主宰。自主性是人的基本的族类特征。

希腊文学动人地表现了人有自主的能力，自主的权利和不惜以生命为代

价追求自主的不屈不挠的坚毅精神。《奥德修纪》里，无论经历多少艰难

险阻、狂风巨浪，无论面对妖魔海怪的截杀还是海神的阻挠、女神的挽

留，奥德修斯都是依靠自己的智慧、力量和才能，最终达成自己的愿望。

这部伟大的史诗，正是人的自主能力的动人展示。《俄狄浦斯王》和其他

希腊悲剧一起表现了希腊文学的悲剧精神。希腊青年俄狄浦斯根本不是

“命运”的对手，而且他越是奋争就越深地坠入命运的陷阱。在走向毁

灭的抗争中，这位出色的年轻人表现了主宰自己命运的坚忍不拔的意志，

做自己想做的人、走自己选择的道路的义无反顾的决心和力量。在这里，

人的自主性不是作为个别人物的性格特征，而是以人作为人的本质属性

而得到表现。

4,希腊人这样理解人的地位和人性的特征，相应的，也就有其独特的社会理

论和社会实践。希腊社会组织方式的基点是，希腊公民作为自主的人相互

平等。因为不平等的、人对人的统治、主宰，一定导致人的屈从和奴化，

人的自主性剥夺殆尽。因此，人格的独立，必然地要求人际的平等。人际

的平等，才能保障人格的独立。希腊神话、悲剧《普罗米修斯》等作品体

现了希腊文化对权力的高度警惕,也就是对于人被权力统治、主宰而沦为奴

仆的危险性的高度警惕。荷马史诗《伊里昂纪》则进一步确认了制约权力

的重要性，确认行使权力的前提，是对人的尊严和权利的尊重。这些文化

探索，为雅典的民主制度奠定了基础。希腊悲剧正是古希腊黄金时代产生

的民主艺术。平等和民主，是希腊文化的社会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