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训

第２７卷第３期

２００６年３月

井冈山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

ｕ几 Ｊ 坚 期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Ｖ０Ｉ．２７ Ｎｏ．３

Ｍａｔ．２Ｏ０６

“反训＂浅谈

朱俊晓

（西南大学文学院。重庆４００７１５）

摘要：“反训”是指一个词同时兼具两种相反的意义，这样的词可称为“反训词”；“反训”可分为“正反同辞”、“美

恶同辞”和“施受同辞”三类；词义引申、动作的特征、修辞等是“反训”产生的主要原因。

关键词：反训；正反同辞；美恶同辞；施受同辞；词义引申

中图分类号：Ｈ０４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６７３—４７１８（２００６）０３～００３９—０３

“反训”是训诂学的一个重要内容，也是一个争

议很大而且迫切需要弄清楚的问题。争议的焦点集

中在“反训”的性质、“反训”的有无、“反训”的类型、

“反训”的成因等方面。本文对这几个方面进行了具

体讨论，并提出了一些粗浅的看法，以请教于方家。

一

、何谓‘‘反训’’

什么是“反训”？这是学界争议是激烈的一个问

题。概括起来主要有三种意见：一是认为“反训”是

一种训诂法则，即以反义词互相训释；二是认为“反

训”是指一个词具有两种相反的意义；第三种意见

则否定前两种看法，认为“反训”一说不科学、不可

信。对此我们先不谈自己的看法，还是先来看看晋

代郭璞的阐述。因为是郭璞最早提出这个问题的，

后来的“反训”说也都是在他的基础上推衍而来的。

郭璞在《尔雅・释诂》“徂、在，存也”条中注说：

“以徂为存，犹以乱为治、以曩为届、以故为今，此皆

诂训义有反复旁通，美恶不嫌同名。”在“肆、故，今

也”条注中说；“今亦为故，故亦为今，此义相反而兼

通者。”他在《方言》卷二“逞、苦、了，快也”条注中

说：“苦而为快者，犹以臭为香、治为乱、徂为存，此

训义反复用之是也。”郭璞在这三条注释中举了“以

徂为存”、“以乱为治”、“以曩为鼐”、“以故为今”、

“苦而为快”、“以臭为香”等六个所谓“反训”的例

证，并用“此皆诂训义有反复旁通”、“此义相反而兼

通”、“此训义反复用之”三句话加以解释。对这三句

话和六个例证的理解不同，便是后世学者对“反训”

众说纷纭的根本原因。徐朝华先生曾对郭璞的六个

例证进行了细致的剖析，得出的结论是：六个例子

都不是反义相训，把“反训”视为～种训诂方法，“从

理论上说是不能成立的”。但他又认为其中的“乱”

字确实是兼有治理和纷乱两个相反的意义。【ｉｊ徐先

生的意见是值得重视的。蒋绍愚先生则对自郭璞以

来的所有的有关“反训”的理论和例证进行了通盘

考察和分析，结果他认为，所谓“反训”就是指“一个

词同时兼具相反二义”（２】。我们认为蒋先生的分析是

透彻的，他对“反训”的看法也是符合语言事实的。

因此我们认为，所谓“反训”就是指一个词同时具有

两种相反的意义，这样的词叉可称为“反训词”，它们

是词汇中非常特别的一部分。

二、“反训＂的类别

对于“反训”，或者说“反训词”，我们认为可以

分为三种类型，即“正反同辞”、“美恶同辞”和“施受

同辞”。下面进行分别讨论。

１．正反同辞

一个词兼有正反两方面的意思就叫“正反同

辞”。刘师培《古书疑义举例补》最早创此术语。在古

籍中，“正反同辞”的例子确实是存在的。例如，“颇”

既可表略少义，如《汉书・王莽传》：“略颇稍给。”又

可表很、甚义，如王充《论衡・明雩》：“雨颇留，湛之

兆也。翰颇久，旱之渐也。”“乱”，在“予有乱臣十人，

同心同德”（《尚书・泰誓》）中是治理义，在“民之治

乱在兹”（《尚书・君牙》）中却是紊乱义。“落”有死亡

义又有开始义：《尚书・尧典》“帝乃殂落”，“落”为死

亡义；《诗经・周颂・访落》“访予落止”，“落”为开始

收稿日期：２００６－０３一Ｏ１

作者简介：朱俊晓（１９７６一），男，河南邓州人，２００４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训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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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废”在“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左传・襄公二十

三年》）中是废弃义，而在“下展禽、废六关、妾织蒲，

三不仁也”（《左传・文公二年》）中是设置义。和“废”

情况相同还有“释Ｉｌ＊＇ｌ，ｃ￣置”等。

２．美恶同辞

“美恶同辞”是指一个词兼有美和丑、好和坏两

方面的意思。和“正反同辞”相比，“美恶同辞”更侧

重于词的感情意义的对立。俞樾《古书疑义举例》中

有“美恶同辞例”，他举的第一个例子是“委蛇”。俞

樾认为“委蛇”兼有美恶两方面的意思。《诗经・召

南・羔羊》：“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这个“委蛇”是从

容自得的样子，故俞樾认为这是“诗人之所美也”。

《左传・襄公七年》：“衡而委蛇，必折。”这个“委蛇”

是无所顾忌的意思，故俞樾又说：“则‘委蛇’又为不

美矣。”俞樾举的第二个例子是“岂弟”，他认为“岂

弟”也兼有褒贬两方面的意思：《诗经・大雅・洞酌》

“壹弟君子，民之父母”一句中的“岂弟”是和气近人

的意思，是“美”辞；而《诗经・齐风・载驱》“鲁道有

荡，齐子壹弟”中的“壹弟”则是关系暧昧、过分亲热

之义，是“不美”之辞。１３］类似的例子还有一些。例如

“冤家”，既可指仇人，又可指自己的爱人、情人。唐

人张鬻《朝野佥载》：“梁简文王（萧纲）之生，志公谓

武帝（萧衍）日：‘此子与冤家同年生。”’这句话中的

“冤家”指仇敌。唐代无名氏《醉公子》词：“门外狗儿

吠，知是萧郎至。划袜下香阶，冤家今夜醉。”这首词

中的“冤家”指爱人、情人。又如“可憎”，既可表可恨

义，但也可表可爱义，如王实甫《西厢记》：“早是那

脸Ｊｌ，￣ｂ堆着可憎，那堪那 ｌ￣，ＪＬ里埋没着聪明。”这旬

中的“可憎”就是可爱的意思。

３．施受同辞

杨树达在《古书疑义举例续补》中首创此术语。

所谓“施受同辞”，是指一个词兼有施与和接受两个

对立的义项。也就是说，同一个词既能表示发出的

动作，叉能表示接受的动作。“受”就有这个特点。古

文字形体“受”字是两只手承接一物相互授受的形

象，字形本身就包含授予和接受两个动作或意义，

这一点在古籍中也能得到证明：《孟子・章句上》“不

受于褐宽博”，“受”为接受义；《商君书・定分》“今先

圣人为书而传之后人，必师受之，乃知所谓之名”，

“受”为授予义。又如“贷”，既可表借人义又可表借

出义：在《左传－文公十四年》“尽其家，贷于公，有司

以继之”中是借人义，在《左传－昭公三年》“以家量

贷，而以公量收之”中是借出义。再如“沽”既有买义

又有卖义：在《墨子・公盂》“当为子沽酒”中是买义，

在《论语・子罕》“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

而沽诸”中是卖义。“丐”也是“施受同辞”，它既有乞

求、乞讨义，又有给予义。韩愈《故江南西道观察使

王公墓志铭》“僧道不得于吾界，因山野立浮屠老子

象，以其诳丐渔利，夺编人之产”，“丐”为乞讨义；韩

愈《黄陵庙碑》“长庆元年，刺史张愉自京师往，与愉

故善，谓日：丐我一碑石，载二妃事”，“丐”为给予

义。

我们认为，“正反同辞”、“美恶同辞”和“施受同

辞”基本上能概括所有的“反训”或者说“反训词”。

“美恶同辞”和“施受同辞”虽与“正反同辞”有一定

的区别，但三者的共同点是主要的，它们都是指一

个词同时兼有两种相对立的意义。因此从广义上

说，这三种类型的“反训词”都可称为“正反同辞”。

另外，我们在运用这三种类型分析“反训”时，还要

注意排除以下三种似是而非的情况。

１．有的词表面上看似有两个相反的意思，实际

上这两个相反的意思分别是该词的两个下位义，而

并不是该词的两个义项。这种词我们不能称它为

“反训词”。例如，“臭”在先秦时期是一切气味的总

名，它既可指香气，如《周易・系词》：“同心之言，其

臭如兰。”又可指臭气，如《左传・僖公四年》：“一薰

一莸，十年尚犹有臭。”但是这里的香气和臭气都是

“臭”的下位义，而“臭”所表示的气味则是上位义，

上位义和下位义是不能混同的。又如“祥”在上古统

指一切吉凶的征兆，而吉兆和凶兆则是“祥”的两个

下位义，因此我们也不能视“祥”为“反训”。类似的

例子还有“人”、“牛”、“鸡”、“马”等等。

２．因文字通假而使一些词好象兼有正反两义的

现象，也应排除在“反训”之外。例如“介”在《周易・

晋》：“受兹介福”中是大义，而在《周易・系词上》“忧

悔吝者存乎介”中，有人认为“介”是小义，实际上这

句中的“介”是假借为“芥”的，应是“芥”有小义，而

不是“介”有小义。因此“介”不应看作是“反训词”。

再如“面”，在《史记・孟子苟卿列传》“齐威王、宣王

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中是面向义；

在《史记・项羽本纪》“马童面之，指王翳日：‘此项王

也”’中，也有人认为“面”是背向义，事实上这句中

的“面”是假借字，本字应是“俪”，“俪”才有背向义。

所以“面”不是真正兼有面向和背向相反二义，不能

叫做“反训词”。

３．如果一个词确实有甲乙两个相反的意义，但

甲义和乙义不是共存于同一个历史平面上，而是词

义在不同历史时期演变的结果，那么这个词也是不

能叫做“反训词”的。例如“去”在上古是离开的意

思，而在今天则是前往的意思，象这种情况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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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为“反训”。

三、“反训＂产生的原因

一个词同时兼有两种相反的意义，这种“反训”

现象是怎样产生的呢？我们认为原因主要有以下三

点。

１．词义引申

我们知道，词义的引申是多方向的，有可能向

相近、相关的方向引申，也可能向相反的方向引申。

如果向相反的方向引申，那么就会产生一个与原来

意义相反的意义，这时一个词就会同时兼有两个相

反的意义而成为“反训词”。例如“乱”本义是治理乱

丝，向治理的对象方向引申就产生出紊乱义。“落”

本义是树叶凋零，引申为死亡，一个事物的死亡同

时意味着另一事物的开端，于是由死亡义引申出开

始义。郭锡良先生认为一个词的相反的两个意义是

词义引申发展的结果，但“在共时的语言词汇系统

中，具有正反两个对立意义的词是很难存在的”［４】。

郭先生的意见是值得探讨的。我们认为，在引申出

新的词义后，旧的词义是不会马上消失的，它必然

要与新词义共存一段时问，在这段时间内这个词应

该就是“反训词”。我们上面举的那些例子也可以证

明这一点。

２．动作的特征

有些动作本身就具有两个相对立的特征，用来

表示它的词相应地也就同时兼有正反两方面的意

义。例如“受”之所以兼有授予和接受两个意义，就

是因为它所代表的动作本身就涉及到施与和接受

两个方面。“贷”之所以兼有借人和借出两个意义，

也是因为它所代表的行为本身就关系到借人者和

借出者双方。“沽”、“丐”、“借”、“售”、“假”等也是同

样的情况。

３．修辞

修辞上的反用也可以使一个词产生一个与它

本来意义相反的意义。这个相反的意义可能只是临

时的，但也可能成为固定的意义从而使这个词成为

“反训词”，例如我们上面所举的“冤家”、“可憎”、

“委蛇”等。但是，如果因修辞上的反用而产生的相

反意义最终没能成为词的一个固定意义，而只是一

个临时的意义，那么这个词就不是“反训词”。例如：

你真行啊。这句话中的“行”，可以表示能干，也可临

时反用为笨蛋义，这种情况下我们是不能把“行”当

作“反训词”的。

四、结语

我们认为，“反训”就是指一个词同时兼具两种

相反的意义，这样的词又可称为“反训词”。“反训”

可具体分为“正反同辞”、“美恶同辞”和“施受同辞”

三种类型。词义引申、动作的特征、修辞上的反用等

是“反训”产生的主要原因。同时我们还认为，“反

训”或“反训词”属于历史范畴，一个词在这一时期

是“反训词”，在另一个时期就不一定还是“反训

词”。另外，将那些似是而非的情况排除掉，在整个

汉语词汇系统中“反训词”是不会很多的。

参 考文献：

［１］徐朝华．郭璞反训例证试析［Ａ】．语言文字学术论文集［Ｃ］．吕

叔湘，等．上海：知识出版社，１９８９．５３３－５４５．

［２】蒋绍愚．古汉语词汇纲要［Ｍ】．北京：商务印书馆，２００５．１３７—

１５５．

［３愉樾，等．古书疑义举例五种【Ｍ］．北京：中华书局，２００５．５９．

［４］郭锡良．汉语史论集【Ｃ】．北京：商务印书馆，２００５．５１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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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萧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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