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夫人》“登白薠兮骋望”“薠”字的推敲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新教材《高中语文第三
册》注为:白薠,水草。《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朱东润主编)
注为:薠,草名,生湖泽间。此注疑有误。若“白薠”生于湖泽
间,又如何登而骋望?莫非此句语意应为“登而骋望白薠”?!
看来“薠”的解释值得探究。
查《说文解字》“薠”条:
“张揖:青薠,似莎而大,生江湖间,雁所食;淮南曰:薠,
状如葴,与张说不同;《楚辞》有白薠,殆与青薠一种,色少异耳。”
《说文解字》给出的是两种不同的解释。《高中语文》(以下
简称)和《作品选》(以下简称)均采用张揖之说。许慎对于《湘
夫人》“白薠”的解释亦同于张揖之说。然既“生江湖间”,又如
何登呢?淮南释“薠”为“状如葴”,许慎以为“与张说不同”。
那么“葴”又是怎样的呢?
查《说文解字》“葴”字条:
“马蓝也。《虚》赋:‘葴析苞荔’。”
得司马相如《子虚赋》:“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薛莎青薠;
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由句意推得,“葴”“薠”皆生于高燥之
地而非埤湿,区别于蒹葭。这有别于张揖“生江湖间”之说。许
慎以为淮南“状如葴”之说不同于张揖之说,除两说对“薠”之
“状”持意见不同,之外是否还有对生长环境理解的不同,或一
如“葴”生于高燥而一如“莎”生于埤湿(生江湖间)?
查《辞海》“薠”:
“薠草秋生。洪兴祖补注司马相如赋云:‘似莎而大,生江湖
间,雁所食。’”(此注采用张揖之说,可见于《文选》郭璞注。但
此种解释又似乎与原文不相符合)。
《辞海》解释“薠”的方法类似于《古汉语字典》,只作了诗
文的引用,却没有做出比较科学的界定。
更查《康熙字典》“薠”字条:
“唐韵附袁切。张衡《南都赋》:‘其草则藨苧薠莞。’”
得张衡《南都赋》里相关语句:
“於其陂泽,则有钳卢玉池,赭阳东陂。贮水渟洿,亘望无
涯。其草则藨苧薠莞,蒋蒲蒹葭。”
陂泽,蓄水的池塘;钳卢玉池、赭阳东陂均为蓄水池。由此
可推知,“藨苧薠莞,蒋蒲蒹葭”皆为生于水边或水中的植物。
查《辞海》。藨:蒯属,生水边,丛生;莞,水葱,多年生宿根
挺水草本植物;蒋,植物名,菰属,即茭白。又司马相如《上林
赋》有“鲜支黄砾,蒋苧青薠”句。《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
注:“芧,三棱。”郭璞注:“芧音伫,又云三棱芧,薠音烦。”
查《辞海》。“荆”为“荆三棱,三棱草,莎草科,多年生沼泽草
本,生浅水中。”可推知“薠”与“藨苧莞蒋蒲蒹葭(《说文解字》
释“蒹葭”:“苇之未秀者。”就是说乃今之芦苇,挺水草本)同类,
为水生植物。
可见《康熙字典》仍是采用张揖之说。
从前人诗文、注解到字典(字典亦采用前人见解),“薠”是
一种水生植物当无疑,然又如何登而骋望?或者“薠”如同“藨”,
并非生于江湖生于水边?又怎么生于高燥?或者“薠”如同“藨”,
并非生于江湖,而生于水边?《淮南子·览冥训》有“山无峻干,
泽无洼水;狐狸首穴,马牛放失;田无立禾,路无莎薠”句,可
知“薠”确有生于田边路旁者,这与《子虚赋》“高燥则生葴析苞
荔,薛莎青薠”呼应,皆将“莎”“薠”并举,且均非“生于江
湖间”。查“莎”。《说文解字》和《辞海》皆认定其为“香附子”。
查《中国大百科全书》:“(CyperusrotundusL.)香附子(莎草)
属莎草科多年生杂草。具长匍匐根状茎和黑色而坚硬的卵形块茎。
秆三棱状长圆形,暗褐色,具细点。以块茎和种子繁殖。香附子
生于土壤较湿润的农田、路旁或荒地。”“薠”与“莎”并举,
习性当相近。故知张揖“生江湖间”之说不够确切。而《作品选》
注释(朱东润主编)改为“薠草,生湖泽间”则相对恰切。“薠”
生于潮湿之地,或湖畔(《湘夫人》)(《子虚赋》)《南都赋》),或
田间路边沟旁(《淮南子》),故可登而骋望,而相对于生于水中之
“蒋蒲蒹葭”自然又是高燥。
张揖之说搅浑后人视听,人们说起“薠”来,不免遮遮掩掩,
吞吞吐吐。《文选·南都赋》注引郭璞《山海经注》,曰:薠,青
薠,似莎而大。《史记正义·子虚赋》注仍用郭璞说:青薠,似莎
而大也,音烦。《文选·子虚赋》注引张揖说,“青薠,似莎而大,
生江湖,雁所食”;李善曰,“薠,音烦”。郭璞不完全同意张揖之
说,故取其意之一半;李善索性不多置词。
然,张揖所谓“生江湖间,雁所食”者,会是什么呢?会不
会是与“薠”极相似的另一种植物另一个字?《楚辞》之“登白
薠兮骋望”很容易令人联想起唐人温庭筠《白蘋洲》“斜晖脉脉水
悠悠,肠断白蘋洲”的意境,而“薠”与“蘋”两字又何其相似!
《楚辞章句·招隐士》有“青莎雜樹兮,薠草靃靡”,五臣注曰:
“薠,一作蘋。”这正是二字搅浑不清的明证。
查《辞海》。“蘋,蕨类植物,蘋科;多年生浅水草本;常见
于水田,池塘,沟渠中;亦称四叶菜,田字草。”
可见,“蘋”不仅字形与“薠”近,习性亦相近。
《说文解字》:“大萍也。毛传曰:蘋大萍也。”可知,蘋即浮
萍。
《古汉语字典》引《诗经·召南·采蘋》云:“于以采蘋,南
涧之溪。”又引宋玉《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意
与《说文》同。
对于“白蘋”,《康熙字典》引《尔雅翼》曰:“似槐叶而连生
浅水中,五月有花白色,故谓之白蘋。”又引《楚辞·九章》“登
白蘋兮骋望”。《康熙字典》所引乃《楚辞》版本之一种。此句《楚
辞》五臣注本为“白薠兮骋望”,无“登”字,“蘋”作“薠”。王
逸《楚辞章句》作“登白薠兮骋望。”(即高中语文课本所用)
可见对于“蘋”和“薠”,人们的确搞不清。然“薠草”才会
“靃靡(随风披拂)”,“蘋”则不会,五臣注“薠,一作蘋”自
然不对;“蘋”浮于水,自不可登,故五臣本和逸本改“薠”为“蘋”。
但又不然。“登白蘋兮骋望”是否也可理解为“登/白蘋兮骋
望”:登上水边高地,极目远眺,只见白蘋萋萋……而唐诗中之“白
蘋洲”,是否是被开满白色蘋花的江水环绕的小洲?独倚望江楼,
满眼蘋花苍苍,千帆过尽伊人不至,肝肠寸断!如此,帝子所降
之北渚难道不也是一“白蘋洲”!
“蘋”和“薠”皆为水生,由于我们对“薠”性状了解不多,
明辨这二者的仅有其生长位置的高低,而这一点有时却根本不起
作用。唐顾况《白蘋洲送客》(《全唐诗》二百六十六):“阙下
摇青珮,洲边采白蘋。”《越溪怨》(冷朝光《全唐诗》七百七十
三):“越王宫里如花人,越水溪头采白蘋。”无论采“白薠”还是
采“白蘋”都说得通,因为可以是站在溪头采溪中之白蘋,也可
以就是采长在洲边岸上的白薠。而柳永《玉蝴蝶》“晚景萧疏,堪
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遗情伤,
故人何在?烟水茫茫。”之“蘋”当确切无疑,因为词中前句为“水
风轻”,是活用宋玉《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的典
故。
参考书目:
《中国大百科全书》《说文解字》《康熙字典》《辞海》《古汉语字
典》《淮南子》《全唐诗》《宋词》《楚辞章句》《文选》《史记正
义》
本文发布于:2023-03-09 07:45:27,感谢您对本站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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