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鳞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梦赠诗扇》

【原文】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进士，入翰林，散馆，改

知县，又改教授，移疾归。少年梦人赠一扇，上有三绝句曰：

“曹公饮马天池日，文采西园感故知，

至竟心情终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

“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赤鳞开，

黄金屈戌雕胡锦，不信陈王八斗才。”

“萧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洲，

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

语多难解。后亦卒无征验，莫明其故。

【译文】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县人。乾隆十七年进士，后入翰林院，

之后外放知县，又改任教授，最后称病还乡。年少之时，他曾在梦中

梦见有人赠他一把扇，扇中提有三首绝句：

曾公饮马天池日，文采西园感故知，

至竟心情终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

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赤鳞开，

黄金屈戍雕胡锦，不信陈王八斗才

萧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洲，

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

诗句深奥难解，而且里面所说的也都没有应验，实在是不知道为

什么。

【赏析】

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在说什么，就像结尾所说的“莫明其

故”。纪晓岚把这么莫明其妙的故事引入《阅微草堂笔记》肯定有他

的用意，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呢？要想解开这个谜，重点要知道这三首

绝句在说什么。

第一绝句：“曹公饮马天池日，文采西园感故知，至竟心情终不

改，月明花影上旌旗。”

曹公，指曹丕，为什么是指曹丕呢？主要是和下文有关。“饮马”

是指通过战争把疆域扩张到某处，“天池”原是指天上的仙池或是指

某个叫天池的地方（如长白山天池）。估且把这句译成：曹丕通过明

争暗斗夺得王位。

第二句的“文采西园”，指曹植。西园，传为曹操所建，曹氏兄

弟曾经游玩的地方，并在此夜宴文士。当时曹丕、曹植并称为“西园

公子”。这句可译成：很怀念当年和曹植及文士在西园时候，一起吟

诗宴饮快乐的日子。

下一句可能就是，到如今都很希望，能和曹植像过去在西园时一

样，友好共处。

再下句的“月明花影”，本是宁静风雅的景象，但与后的“上旌

旗”，旌旗就是战旗，合在一起就有：美好宁静的景象暗藏着争斗。

这一绝句的意思是：曹丕通过明争暗斗夺得王位，很怀念当年和

曹植及文士在西园时一起吟诗宴饮的快乐日子。到如今都很希望能和

曹植像过去在西园时一样友好共处，虽然美好宁静的景象暗藏着争斗。

第二绝句：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赤鳞开，黄金屈戌雕胡锦，

不信陈王八斗才。

第一句的“尺五城南”，出自“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之谚语。

自西汉以来，就广泛流传于关中士庶阶层，它是对世居长安城南之韦、

杜两族密迩皇宫、亲近皇权之政治社会地位的形象描述。这句译成：

曹丕和曹植都拥有一样的实力竞争王位。

“赤鳞”，一般指鱼的赤色鳞片，但结合上半句，其实更像是杨

树的鳞叶，（秋天，杨树的叶子慢慢变黄落下来，树上还有很多小芽

芽。这些小芽芽外面有好几层毛茸茸的鳞叶包着）新生的杨树叶子是

暗红色，正合这个“赤”。“一例”，可指一种规则或体制，这句就

是：按惯例，杨树发出了红色的嫩芽，暗指新生的力量正在产生，或

是一个人已经占了上风。

“屈戌”，指门上的搭扣，用来锁门闭户的金属件。这句话可能

是指：曹丕能守住家业和抵御外来入侵。

下一句，“陈王”指曹植，“陈王八斗才”，《说郛》卷十二：

“谢灵运尝曰：'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

分一斗。’”这句是说：曹植虽然有才，但这“才”主要是指文采，

这种才能对治国安邦用处不大。

第三绝句：鼓萧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洲，春风豆蔻知多少，

并作秋江一段愁。

“鼓萧”，指鼓声、萧声，泛指奏乐，也可指军乐。“画烛”，

指有画饰的蜡烛，意思是指这里比较富贵奢华。这句意思是：晚上点

着画烛的楼里传出乐曲声。也可暗指：通过争斗取得胜利后得到的荣

华富贵。

“小凉州”是乐曲名，是咏边塞情景之名曲。描述艰苦荒凉的边

塞的一次盛宴，描摹了征人们开怀痛饮、尽情酣醉的场面。

“春风豆蔻”，指佳丽和十三四岁的少女，意是美女无数。

“秋江”是秋天的江景，有几许萧瑟和孤寂。

这首绝句应是说：曹丕取得王位后，歌舞升平，富贵奢华，美女

无数，但还是觉得孤寂愁怅。

那么，这三首绝句和董元度有什么关系呢？这位董元度很有个性，

热爱自由，无拘无束，个性洒脱。中了进士，入翰林做官，别人是老

老实实想着法儿得皇上宠信，这位先生常常请假，今天爸爸病了，后

天妈妈病了。实际上，他老人家是出去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去了。行

事闲云野鹤，品性清高，寄情于山水间，避浊浊浑世，倒也自在。

董元度如此洒脱，对上下逢迎，兢兢业业做个勤官自是不太上心，

仕途不顺，加上喜欢旅游，又不会捞钱，后穷困而死。

话说回来，虽然董元度官场混得没个成绩，小日子却过得真是逍

遥自在，我行我素，不用看人下菜碟。纪晓岚丰衣足食，却要事事看

皇帝眼色，在纷繁的人事中纵横捭阖，小心翼翼。有时候有点闹心，

没准儿就羡慕董元度了。

纪晓岚用这三首绝句告诉人们，争来抢去，得到荣华富贵又怎么

样，还不是都是不快乐，有遗憾，还不如像董元度那样无欲无求，逍

遥快活。但这种消极的态度，对于平素小心翼翼的纪晓岚来说，不好

明说，只好用这种隐蔽的方式告诉人们。所以最后用“语多难解。后

亦卒无征验，莫明其故。”来结尾，本意是说语解后，就明其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