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患贫而患不安

论语》“不患寡而患不均”解

《论语?季氏》第一篇孔子说：“求，君子疾夫舍日欲之而必为之

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

和无寡，安无倾。”其中“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两句，目

前各《论语》今注本多认为这两句当作“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

不安”，说本俞樾《群经平议》该书第三十一卷云：

樾谨按，“寡”“贫”二字传写互易。此本作“不患贫而患不均，

不患寡而患不安”。“贫”以财言，“不均”亦以财言；财宜平均，不均

则不如无财矣，故不患贫而患不均也。“寡”以人言，“不安”亦以人言；

人宜乎安，不安则不如无人矣，故不患寡而患不安矣。下文云“均无贫”，

此承上句言。又言“和无寡，安无倾”，此承下句言。观“均无贫”之一

语，可知此文之误易矣。《春秋繁露?度制篇》引孔子曰：“不患贫而

患不均”，可据以订正。

俞樾的意思是，“贫”和“均”是从财富着眼，下文“均无贫”

可以为证；“寡”和“安'，是从人民着眼，下文“和无寡”可以为证。

又引《春秋繁露?度制篇》之异文为证，似乎铁证如山，实则没有多少说

服力。当时语言中，“寡”谓寡少，并非限于“以人言”；“不均”谓不

平均，不公平，并非限于“以财言”。例如：

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

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论语?为政》）以能问于不能，

以多问于寡。（《泰伯》）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宪问》）君子

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尧日》）

绞小而轻，轻则寡谋，请无扦采樵者以诱之。（《左传》桓公十二

年）崇明祀，保小寡，周礼也。（僖公二十一年）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

也，请击之。（僖公二十二年）

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僖公三十三年）华元曰：“去之，夫其口

众我寡。”（宣公二年）《诗》曰：“文王既勤止。”文王犹勤，况寡德

乎？（宣公十一年）

无有众寡，其上一也。（襄公二十四年）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

祸菇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昭公二十七年）

以上“寡”的例证，足证《论语》时代的语言中，“寡”的词义为

“少”，并不局限于形容“人少”。所以《王力古汉语字典》对它的解释

是“少，与‘多'相对。”以下是“均”的例证（“均”字或作“钧”）：

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

（《国语？周语上》）忠所以分也...忠分则均...分均无怨。

（同上）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其余以均分公侯

伯子男。（《周语中》）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事。（《鲁语上》）

阜、陵、瑾、井、田、畴均，则民不憾。（《齐语》）乃均其禄。

（《晋语八》）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内有辱于国，是子也。（《吴

语》）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

（《孟子?滕文公上》）分财不敢不均。（《墨子?尚同中》）然而民

听不钧，是以书多也。（《墨子?贵义》）从以上例证看，“均”

并非“以财言”。所以《礼记?杂记

下》云：“众寡均而倍焉，君子耻之。”郑玄注：“众寡均，谓俱有役事，

人数等也。倍焉，彼功倍己也。”“众寡均”，恰恰能说明“不患寡而患

不均”是不成问题的。俞文又引《春秋繁露?度制篇》之“孔子曰：‘不

患贫而患不均。'故有所积重，则有所空虚矣”，说“可据以订正”。但

同样成书于西汉的《盐铁论》云：“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

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又《汉书?食货志》云：“不患寡而患不

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亡贫，和亡寡，安亡倾。”不独如此，定州汉

墓竹简《论语》此章“不患寡而患不均”虽然只剩下一个“均”字，但

“不患贫而患不安”却完整保留了下来。综上，俞樾的说法明显证据不

足，不足以服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意谓不担心寡

少而担心不平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纷乱不安。

至于所谓“下文云‘均无贫'，此承上句言。又言‘和无寡，安无

倾'，此承下旬言”云云，实际上只有“均无贫”是照应“不患贫而患不

均”的，说“和无寡，安无倾”照应“不患寡而患不安”则十分勉强。

如此，不从俞说而依然读作“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均

无贫”依然可以照应前面两句。何况，俞氏自己认为“古人行文不避疏

略”。

或以为俞樾“‘贫'以财言，‘不均'亦以财言”“‘寡'以人言，

‘不安'亦以人言”云云，仅就此章而言。如此，该说之成立，除了下文

“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与上两句的照应以及《春秋繁露?度制篇》

之异文，剩下的只是推论。照应之说与异文之不可恃，已见上述。我们知

道，没有书证支持的推论，要想得出“传写互易”的结论，是远远不够的。

又杜道生《论语新注新译》云，“贫”与“均”押韵，“寡”与

“安”押韵。其实，“寡”为鱼部字，“安”为元部字，鱼、元两部押韵

极少见。可知以押韵证成俞说，说服力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