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俗通义

西周金文中与战争相关的一组双音动词词义辨析

甲骨文中没有复音动词，复音动词崛起于周初，成了金文复音词

中最有生气而又最具特色的部分。其中，记录战争的动词占的比例比较

大，足以反映出当时战事频繁。

西周金文中记载战争的铭文很多，其中与战争有关的双音词也很

多。敦伐、伐、广伐、宕伐、周伐、各伐、搏伐这七个与征伐有关的双

音词，很多人都曾做过考释，但基本上都认为这几个词没有什么区

别，都没有很系统全面的去比较。

郭沫若、于省吾、唐钰明、陈初生、王文耀等都把它们等同起来，

其实，这几个与征伐有关的双音词，是有区别的，周人眼中的这些

“伐”大多是融入了自己的某种感情，还有的是表示某种进攻方式。

【广伐】（南夷卢、虎会齐夷、舟夷）广伐东国史密簋（西

中）

鄂侯驭方率南淮夷东夷，广伐南国东国禹鼎（厉）猃狁放兴、广

伐京??多友鼎（厉）驭方、猃狁广伐西俞不簋（宣）

广伐，外族联合入侵，对周王朝范围广大的国土进攻。广有“大”

义，典籍中多见“广”、“大”相连，组成同义连文，《礼记?中

庸》：“及其广大”，“致广大而尽精微”，《礼记?曲礼上》：“地

广大”。于省吾释不簋中“广伐”时认为“广”即“伐”矣。查看原

器铭文，穆公鼎中“广”字下面应该是漏掉了一个“伐”字，禹鼎

“广”字下面也是漏了一个“伐”字。所以仅凭此把“广”解释作

“伐”，不甚妥帖。

马承源主编的《商周青铜器铭文选》认为：“广伐是对范围广大的

地域而言，不是指某一具体地点。”这种说法符合铭文原意。

金文中“广伐”都是外族侵略周王朝，并且入侵范围比较广，透露

出外族入侵周王朝时人多势众，来势汹汹，但最后还是被周王朝军队所

镇压，从侧面反映出周王朝势不可挡。

【宕伐】汝以我车宕伐猃狁于高陶不簋（宣）（汝长父）乃即宕

伐于弓谷四十二年?F鼎（宣）伐，彻底打败，斩尽杀绝。

宕伐，金文中共出现两次，与“广伐”相反，金文中的“宕伐”都

是用于周王朝对外族入侵者来讲的。宕，经典多作“荡”，典籍中“荡

漾”也作“宕漾”，《晚晴？m诗汇》：“轻风忽吹意宕漾”，《后

苏龛合集》“祗在花魂宕漾中”，《清代琉球纪录集辑》“坐应容宕

漾”。

“荡”有彻底义。“广伐”、“宕伐”同时出现在不簋中，二者

感情色彩的差别更明显，“宕伐”，是站在周王朝的立场，对敌方的

“广伐”比较痛恨，要把他们彻底打败，消灭光。金文中“宕伐”均为

敌方先侵略周，而周朝将士则“宕伐”之，且“宕伐”于某地，斩尽杀

绝。

宕，甲骨文作、等形，《甲骨文字典》列出两个义项，其中第二

个义项为意义不明，并引“保于母辛家宕饮”，此例之“宕”与金文中

“宕伐”之“宕”义同，“宕饮”是狂饮彻底地饮，有一醉方休之义。

【周伐】师俗率齐师、遂人左伐长必；史密右率族人、厘伯、夷

周伐长必史密簋（西中）

周伐，围攻。

周，在典籍中有围绕、包围义，《左传?成公二年》：“三周华不

注”。史密簋中，师俗史密兵分两路，左右围攻，大获全胜，“获百

人”。

【各伐】王初各伐猃狁兮甲盘（宣）各伐，攻击、杀伐至死的意

思。

各，即格，文献常见“格杀”，《汉书》：“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

光，伏兵格杀之。”《史记?卷五十一》：“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

杀郢人以灭口”，《风俗通义》：“不胜愤怒，便格杀之。”“格”有

击、攻义，金文“各伐”当类似于文献中“格杀”，有攻击、杀伐至死

之义，“格”和“伐”是属于同义连文，“各伐”对象是猃狁等外族入

侵者，与“宕伐”近似，不同的是“宕伐”后面是地点，而“各伐”

后面是猃狁等外族入侵者。

【搏伐】搏伐猃狁虢季子白盘（宣）搏伐，有拼命之义，拼命攻

击。

金文“搏”亦作“”、“博”，相当于文献中“薄伐”，

《诗经?小雅》“薄伐西戎”，“薄伐猃狁”。金文“搏伐”的对象是

猃狁等外族入侵者，与文献同。搏，有搏斗义，《诗经小雅》“搏兽于

敖”正是打猎时与兽相搏斗的情景。金文中“搏”也可单独出现，多友

鼎中有“搏于”、“又搏于共”，从多友鼎铭文可看出，这次战争很激

烈，敌人较顽固，“搏”有拼命攻击义。“搏伐”为同义连文，与“各

伐”不同的是，“搏伐”带有拼命义，而“格伐”却没有。

【敦伐】敦伐噩禹鼎（厉）王敦伐其至钟（厉）敦伐，攻打。

敦，金文作“”，王国维指出“”是“敦”之异文，基本无异议。

寡子卣云：“以不淑”，王国维认为是“”之训也。

金文中“敦伐”均是周对其它方国部族而言。典籍常见“敦”，

《诗经》“敦商之旅”、“铺敦淮?濉敝小岸亍焙汀岸胤了钡摹岸亍币

庖逑嗤？，均为“伐”义。

【伐】伐噩侯驭方禹鼎（厉）

伐厥都钟（厉）

伐楚荆？F盘（宣）

敢不用令，则即刑伐兮甲盘（宣）伐，即扑伐，攻打。金文

“”作：、、。文字界一般都释为“扑”而无异议。刘钊根据郭店简改

释，读为“践伐”，也即“翦伐”。“践”字未见于甲骨、金文，把金

文“”释为“践”恐不妥。林？V则倾

向传统读法，且指出刘说有一定的局限性。

典籍中常见“扑”，《尚书正义?舜典》：“扑作教刑。”注：

“扑，不勤道业则挞之。”《周礼?地官司徒》：“大刑扑罚。”注：

“扑，挞也。”可见，“扑”有挞、打之义，引申为攻打。散氏盘

“用？魃圍亍敝？“”很明显是攻打义。《周礼》“扑罚”应是金文

“伐”，是同义连文，且“伐”对象均为敌人。

除作动词外，“伐”偶尔也可作名词，是一种刑罚，如兮甲盘“即

刑伐”，此处“伐”当是《尚书》中的教刑。

这七个关于“伐”的双音词，特别是“宕伐”、“广伐”之间，

其意义区别较明显，有的还表现在感情色彩上。程贤庭认为西周的

“伐”均为“方国对西周的战争，对于西周来说，这些战争自然都不

是正义的”。然以上所述除“广伐”外，其余六个对西周来说，都是正

义的军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