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事体大

咬⽂嚼字│赵四的四字成语 志伟：天下事，说有易，说⽆难——也谈“涵泳”和“涵咏”

【摘要】以明清⼈的⽂章中的材料为证据,对涵泳和涵咏两词进⾏辨析,证明在宋以后这两个词是可以通⽤的,并指出批评

别⼈须谨慎。

【关键词】涵泳涵咏孤证平实

⼀

近⽇有⽼师传给我两篇⽂章：⼀篇是署名李翔翥的《“涵泳”不作此“涵咏”》的⽂章（以下简称“李⽂”），最初发表在2014

年11⽉14⽇中国社会科学⽹上，后来⼜发表在《中学语⽂》2015年第13期上；另外⼀篇是《何来“涵咏”？》署名是安徽

⽆为中学胡礼湘⽼师（以下简称“胡收银员工作内容 ⽂”），该⽂发表在《语⽂⽉刊》2011年第4期上。以前似曾看到过，因为觉得事较

⼩，古⼈这两个词语都有⽤的例⼦，所以未引起重视。这⼀次，传给我的⽼师说：“有⼈在批评你了。”我仔细⼀读李

⽂，果然。⽂章举了四个例⼦，其中三个例⼦和《语⽂学习》有关，且都是发表在2014年：⼀篇在第3期上，是徐思源

⽼师的《语⽂之“觅”》；⼀篇海底两万里书 在第4期，原“⽆锡国专”毕业的⽼先⽣萧善芗写的《唐调及其传承琐记》；另外⼀篇也在第

4期上，则是笔者的《谈谈书法和中⼩学语⽂教育的关系》。三篇⽂章⾥⾯都把“涵泳”写成“涵咏”。本来我觉得这是⼀件

⼩事，不值得写⼀篇考证⽂章。但是李⽂说要“以正视听”，据告诉我的⽼师说⽹上批评“涵咏”⽤法的⽂章很多，况且，胡

⽂⼜斩钉截铁地问“何来‘涵咏’”。因为涉及笔者，涉及《语⽂学习》，且⼜涉及两位先⽣——徐思源⽼师是我认识的⼀

位名师，萧⽼先⽣更是令我尊敬的⼀位前辈，似乎我们都是误写词语了，觉得兹事体⼤，不可不辨⼀下。

⼆

“涵泳”⼀词，从其本义来说，“yn”字应该是从⽔，古⼈⼀般都作“涵泳”，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写作“涵咏”是不是错

了呢？就笔者读到的不少书看，古⼈⽤“涵咏”的还真是不少呢！

现代汉语的词典都没有收“涵泳”⼀词，是因为它属于⼀个古语词。商务印书馆的《辞源》收了该词，因为它本⾝是⼀部

古汉语词典。汉语⼤辞典出版社出版的《汉语⼤词典》也收了此词，但它也是作为古语词收的，所以都不能认为是现代

汉语词形的规范。如果不明词的源流使⽤情况就乱批“涵咏”，其实恰恰是肤浅的。

先说说古代究竟有没有⽤“涵咏”的。古代的“詠”字，现在已经作为“咏”的异体字⽽取消了。换⾔之，今天的“咏赤砂糖是不是红糖 ”字，古代

⼤多是写作“詠”的，⽽“涵詠”在古代的⽤例却是不计其数。即便是写作“涵咏”，在古书中也绝对不是少数。试举例如下：

1.宋代何汶的《⽵庄诗话》卷⼀“讲论”条引《漫斋语录》中的话：

诗涵咏得到，⾃有得处。如化⼯⽣物，千花万章，不名⼀物⼀态。若模勒前⼈⽽⽆⾃得，只如世间剪裁诸花，见⼀件

样，安详造句 只做得⼀件也。

这⼀段话，早见于《⽵庄诗话》的⽂渊阁《四库全书》本，“涵咏”就是这么写的，1984年中华书局出版的点校本也是

作“涵咏”。

2.明代陈⼦龙《安雅堂稿》数据率 卷⼀（明刻本），在《熊伯⽢初盛唐律诗选序》⼀⽂⾥这样说：

夫词莫⼯于初唐，⽽⽓极完法莫备于盛唐⽽情始畅，近体之作于焉观⽌。⾃此以后，⾮遍枯粗涩则漓薄轻佻不⾜法矣，

故⽆录焉。后之作者穷于其内，尚有遗境溢于其外，必⽆超诣。苟能涵咏冥会，深思不倦，则天机必启，六⾳⾃调。

这⾥的“涵咏冥会”，⽤的也是“涵咏”⽽不是“涵泳”。

3.明代邓元锡《皇明书》卷三⼗五（明刻本）《胡居仁传》有这样⼀节：

朱⼦有三纲沦、九法斁之戒，其论穷理⽈：读书得之虽多，讲论得之尤速，思虑得之最深，⾏事得之最实。⼜⽈：义理

强穷探，便有滞碍，惟涵咏体验，默识⽽⼼通之。

第2、3两个例⼦，因为我不知道有没有现代⼈的标点本，所以只好引刻本。有了三个例⼦，就不是“孤证”了，已经回答

了“何来‘涵咏’”⼀问，照理可以就此打住。但是，因为顾炎武批评明代学者粗疏，且喜欢“妄改”古⼈之书，所以，研究古

籍的向来不太看重明刻本。那么我也不⽢罢休，再引两例：

4.清男人就是累dj 代赵⽂哲《媕雅堂别集》卷四（乾隆五⼗九年刻本），赵⽒评论五⾔古诗，其中说到杜甫诗：

4.清代赵⽂哲《媕雅堂别集》卷四（乾隆五⼗九年刻本），赵⽒评论五⾔古诗，其中说到杜甫诗：

惟⼯部有此境遇、有此襟抱、有此笔⼒⾜以相副，后⼈⽆病呻吟亦是⽆取，故流连光景、涵咏性情之作，只宜以王、韦

为准的。

5.还有个例⼦来⾃曾国藩。有意思的是，李先⽣的批评⽂章最后拿曾国藩的话来说事，还真有点多事。因为曾国藩⾃⼰

也常⽤“涵咏”⼀词，《求阙斋⽇记类抄》卷上（光绪⼆年刻本）有这么⼀节：

讲汉学者⼜好评贬宋儒⽽等差之，皆狂妄不知⾃量之习。譬销售英文缩写 如⽂理不通之童⽣，⽽令衡阅乡会试卷，所定甲⼄，岂有当

哉？善学者，于古⼈之书⼀⼀虚⼼涵咏，⽽不妄加评骘，斯可哉。

有此⼏个例⼦⾜以说明古⼈在⽤“涵咏”还是“涵泳”时，并不是严格区别的。⾄于诗歌中的例⼦那就更多了。例如（明）王

守仁《次栾⼦仁韵送别四⾸（其三）》：“野夫⾮不爱吟诗，才欲吟诗即乱思。未会性情涵咏地，《⼆南》还合是淫

辞”；（明）⾦幼孜《素暗为邹侍讲仲熙赋》：“沈潜探幽赜，涵咏窥圣涯”；（清）郑珍《招张⼦佩琚》：“师法千年来，

儒者各涵咏”；（近现代）张朝墉《题韩⼤将遗墨》：“淋漓数⾏墨，涵咏有余思”。这样的例⼦还可以举下去，除⾮你能

证明前⼈都写了别字错字。笔者在同本系搞古籍研究的陈明洁⽼师谈起这件事时，他告诉我：“古籍中⽤‘涵咏’的例⼦多

的是，以⾄20世纪20年代《学衡》《国学专刊》等杂志上那些⽼先⽣也经常⽤‘涵咏’⼀词，随⼿翻翻就可以找到。”

三

笔者写本⽂，不是要为⾃⼰辩护什么，⽽是觉得现在有些写⽂章的⼈，缺乏与⼈为善的态度。⾃⼰还没中国近代作家 有彻底搞清楚就

率尔操觚，批评别⼈。⽼实说，我也觉得⽤“涵泳”⼀词应该更好，我在改学⽣论⽂时⼀般也让他们⽤“涵泳”。你如果

说“⼀般来说⽤‘涵泳’更好”，这样别⼈更容易接受。但是你不能说别⼈⽤“涵咏”就⼀定是错了，更不能断定别⼈“主观臆

测，妄改专⽂”“意义不通，⽂献⽆征”。是不是像⽹络标题⼀样，⾮来⼀个语不惊⼈死不休？这个东西过去叫“上纲上

线”，是我们这⼀代⼈最怕的事。类似“涵泳”或写作“涵咏”的古语词，没有收⼊语⽂词典的还有很多很多，就凭已收录的

⼏本⼯具书，就随便下结论，未免太轻率了。须知像笔者乃⼀退休教师，别⼈的毁誉原不当回事，如果是⼀个要评职称

的年轻教师，加上⼀个不懂专业的领导，岂不是要被你⼀棍⼦打死了吗？再以杂志⽽论，每年要进⾏评审，如果遇到不

懂⾏的领导，也会使编辑吃苦头。

赵元任先⽣曾告诫王⼒先⽣：“天下事，说有易，说⽆难。”我觉得，⽆论是科学还是⽂学艺术扳手腕技巧 ，要证明⾃⼰是正确的，

要证明⼀样东西是有的，相对来说⽐较容易；但是要证明别⼈是错的，或者说那⼀样东西是不存在的，就⽐较难了。就

像有没有上帝或神仙，聚讼千年莫衷⼀是，更何况其他东西。就中国古籍⽽⾔，浩如烟海，穷毕⽣之⼒，不能得其万

⼀。所以颜之推告诫他的⼦孙说：“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皆

⽋，不可偏信⼀隅也。”（《颜⽒家训勉学》）若随便批评别⼈，就是名家也会遇到问题，如当年鲁迅批评章⼠钊⽤成

语“每下愈况”，就是⼀个有名的例⼦。前⼏年有⼈批评张中⾏先⽣⽤“莫明其妙”是错的，⾮得要⽤“莫名其妙”才是正确

的，也是同样的情况。世界上的事，最忌只知其⼀未知其⼆。清代⼤儒钱⼤昕在《弈喻》⾥说：“⼈固不能⽆失，然试

易地以处，平⼼⽽度之，吾果⽆⼀失乎？吾能知⼈之失⽽不能见吾之失，吾能指⼈之⼩失⽽不能见吾之⼤失，吾求吾失

且不暇，何暇论⼈哉！”所以他在《⼗驾斋养新录》⾥屡屡批评“⽂⼈浮薄”，提倡“⽂字不苟作”“⽂⼈勿相轻”，钦佩“朱⽂

公议论平实”。［1］实在是很有道理的。⽼辈⽂⼈如周作⼈、叶圣陶、朱⾃清、王⼒、张中⾏、吕叔湘等，下笔总是温

⽂尔雅，留有余地。这正是我们语⽂教师特别是喜欢写作的⼈应该学习的。

［1］钱⼤昕.⼗驾斋养新录［M］.陈⽂和，孙显军，校点.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384.

（华东师范⼤学语⽂教育研究中⼼20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