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罗娜时期的画家何多苓
“科罗娜”是纽约一个社区。1990年至1993年间,那里居住着一批
来自中国的漂泊艺术家,包括诗人、画家、音乐家、电影人,和作家等。
他们住得相对集中,并逐渐形成一个沙龙,吸引着众多来自中国的艺术家
到此聚集。这些人初到异邦年轻气盛,远离故乡亲人,远离奥林匹克创始人 昔日光环,没
有固定收入,也说不大好英语,除梦想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命运将他们聚
在一起,成为一个独特的群体。在这里,他们意外地体尝到俄罗斯巡回画
派的漂泊、梵高的孤独、雪莱的浪漫,和巴尔扎克式的顽强。他们的艺术
灵魂从科罗娜开始国际化,流浪竟变成腾飞前的等待,石破天惊前的卧薪
尝胆。后来,他们又从科罗娜走向世界,开启了各自艺术生涯的新高峰。
人们称这一时期为“科罗娜时期”,何多苓就是这一时期的灵魂人物之一。
当年我们都叫他“何多”,那个“苓”是留给签名或出版社编辑的,
跟我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何多那时已是著名画家。他和小翟(诗人翟永
明)何时抵达的纽约我记不大清,我遇到他俩是1991年早春,天还冷,
就在科罗娜19号那栋三层连体楼。那是我们记忆中的伊甸园,人生的地
标式建筑。后来小翟在散文九月份是什么星座 集《纽约,纽约以西》中反复提到科罗娜这个
地名。纽约以西指的正是科罗娜,那里住着何多小翟,还有雕塑家魏天喻,
播音导师罗赛,弹钢琴的姗姗。还有一位上海女画家丽丽,美丽善良。我
当时正展开对她的猛烈追求,都说沪女京男比老鼠大米还要绝配,最后有
惊无险阴谋爱情,终于她成为我的妻子,我两个孩子的母亲,往后还是我
的老伴儿纵情欲海2 ,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
丽丽自住二层一个套间,有卧房和宽大的客厅。她当时在洛克菲勒公
司一间设计室当设计师,生活稳定,经常邀我请假条格式学生 们到她的客厅聚会,她那里
几乎成了“科罗娜时期”的中心。“我们”包括很多人,除何多、小翟,
还有杨炼和友友、莫大风、杨谦、裴庄欣、尤思群、何宁、安娜、琳达,
还有很多。好像欧阳江河也来过,每到周末就在丽丽家派对,唱歌跳舞说
疯话。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漂泊者,名副其实的“海漂”,像风中落叶,
为生计奔波,随情感起舞,今天在这儿,明天又不知会去何方。可是我们
并不悲伤,心里荡漾着酣畅淋漓的热望,精力充沛信誓旦旦,对未来没有
丝毫怀疑。我们被风追逐,也享受着追逐风的刺激,你走向我我走向你,
没有陌生感更无需客套,只要一张口,就像著名的加州山火,疯疯癫癫烧
成一片。我们坚信生命是条船或越野车,正经過漫无边际的波涛原野,最
终抵达一个我们梦想,或从未梦想过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纵
情歌唱。
我头一次在丽丽家见到何多时,外面的天色已晚,远处灯火梦幻般跳
荡着,屋里显得格外温暖。何多穿着牛仔布的蓝衬衣,消瘦舒展,眼里闪
着清澈的光泽。他上来就关注我腰间的工作证,问道,你们工作证都别在
腰里的吗?也可以挂脖子上。你下班了干嘛还戴着它,显你有工作吗?哇,
他的问题太直截了当,一剑封喉直刺我虚荣心,让我脉搏加快。下班路上
我有一百次机会摘下它,故意戴到现在可不就为臭显摆么,那年月找一份
正规工作,有福利有保险,是多不容易的事啊,一张工作证起码说明你有
英语交流能力,有专长和稳定的收入,这些不都严丝合缝,专为水深火热
中的女性新移民配套吗?我当时正追求丽丽,噢,你们都是名画家名诗人,
争先恐后在我面前抖机灵,我估摸这种事,什么已婚未婚全胡扯,根本挡
不住,我再不亮点真金白银还有鸟希望,不都让他们哥儿几个包圆儿了,
咱得捍卫胜利果实。我悄声对何多调侃道,不带这么大声的,咱是战友,
得互相打掩护才对,于是心照不宣哈哈大笑。
聚会上菜式繁多,基本是自己做。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一个共同的
自由目标走到一起来,这必然会体现在食物上,各路料理琳琅满目,孔雀
开屏似的铺开来,满载着按捺不住的喜悦。其中有样东西不能没有,那就
是四川火锅。这不仅是何多的最爱,也是小翟的绝活,百吃不厌。她有自
己的秘方,辣椒花椒自不必说,有些配料我从未见过,比如草果,看着像
枚干橄榄。我问此为何物?她说草果。草果是啥?哎呀你吃就好了,说了
你也不会做噻。我至今仍不晓何为草果,它却凝固了我的记忆。后来再吃
无论什么火锅,我都习惯在汤里寻找草果,甚至会忍不住问店家,喂,草
果呢,怎么没有草果?
除了火锅,聚会上当然不能无酒,这也是必须的,啤酒红酒烈酒,三
种全要一个不能少。有人提醒最好别喝混酒。为啥子?因为混酒容易醉啊。
Ohmygod,你没搞错吧,不醉你喝个啥子酒?不醉你回家抱娃去吧!我们
任性地把世界颠倒过来,因为颠倒的世界更接近人性。不必太久,只消半
小时,歌声舞姿已如火如荼,每次如此。我们之所以喜欢丽丽的客厅因为
它足够大,饭桌旁有一巨大空间供我们尽情挥洒。酒不醉人人自醉,醉人
的不是酒是人,有些人一见就会醉,你不信是因为还没遇到呢。何多跳舞
显然不灵,与绘画天赋判若两人。小翟就不同了,她诗写得好,跳舞更是
了得,她的藏族舞蹈《洗衣歌》可谓滴滴香浓,比混酒还令人陶醉,“哎,
是谁让咱们翻了身哎,吧啦嘿斯……”就这个“吧啦嘿斯”,她非要喊出
声,搞得我们阵阵潮热,情不自禁与之共舞。幸亏那时拍过照片,莫大风
是摄影师,否则你们肯定不愿相信。我知道幸福往往让人嫉妒,这个世界
上幸福的确太少了。
何多虽说不善舞蹈,可有一绝让我难忘,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不会平白
无故。当小翟跳得满脸汗水放着红光,大家重新坐下吃酒,高潮得隔一会
儿才行,像海浪那样一阵一阵的。就在临时的安静中,只听诗人杨炼的歌
声冉冉升起,“们加入我们的小队,我们攀登高高的山岭……”哇,
这不是《游击队之鹰》吗,当年阿尔巴尼亚战士抵抗德国鬼子的歌曲,会
唱!我刚要加入杨炼,何多却叫停了我们。他说这是重唱歌曲,把各声部
唱出来才好听,否则瞎了。我说我会二声部,“米斗来米米,来发发米
斗”,杨炼唱一声部,那你呢何多?我三声部。三声部,哪有三声部?我
现配一个,何多随口说道。我望着他明亮的眸子,咣当,心说今天遇到真
神了!现配,那么容易吗,得多深的造化,对和浮小麦 声的分辨与控制力?接着
歌声再起,“们加入我们的小队,我们攀登高高的山岭……”,恰好
我们呈品字形,相交以目。渐渐我们脸上开始发亮,眼神开始晶莹,五彩
云霞开始在我们身边环绕,我们开始徐徐飞翔。何多真是现配耶!我和杨
炼跟着惯性走,因为早就会唱,而何多配合我俩的声音竟浑然天成,奇妙
得天衣无缝,像交响乐一样丰厚。周围人惊叫起来,欢声把屋顶掀开又合
上。
何多后来告诉我,他最喜欢的是音乐,从小就非常敏感痴迷,可惜没
机会成为音乐家,尽管如此,他却从未离开过音乐。在科罗娜期间,何多
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盘腿坐地上听音乐,各种音乐。他通过聆听音乐
与自己的灵魂对话,获取绘画的感觉。这段时间他还画过一幅《听音乐的
男人》,是自画像,简单的色调,平静的画面,只有音乐飞出画外。离开
音乐何多就会枯萎,完全可以这么说。
从此这个三重唱便成为“科罗娜时期”的经典曲目,包括那次去苗苗
家烧烤都不曾落下。苗苗是耶鲁大学的中文老师,参加过电影《花儿朵朵》
的拍摄,是个漂亮女人。她与小翟的美丽不同,后者充满生命呼唤,是喷
涌不息的泉水。而前者安静清澈,更像金色池塘。她对我们三重唱的评价
并非词句,而是情不自禁热泪盈眶。多年后我在朋友家又遇到她,正好歌
唱家岳彩轮在指导我唱《月飞山》,苗苗低头说,还是那次何多的好。说
得我感慨万千,美好稍纵即逝,做梦一样,即便何多重现怕也胜景难再呀。
那次在苗苗家何多再次展现出他的音乐才华。苗苗老公是中国近代音乐先
驱张啸虎之子,一位技法炉火纯青的钢琴家。何多跟他聊起钢琴曲如数家
珍,说得他喜出望外,没想到何多竟如此细腻,连指法都涉及到。苗苗老
公欲罢不能,为我弹琴助兴,我和何多再唱一首俄国歌曲《在遥远的地
方》,“在遥远的地方,那里云雾在飘荡,微风轻轻吹来,吹起一片麦
浪……”当然又是何多自配的和声,加上专业伴奏,堪称完美,感觉像飘
一样,至今闭目可及。那是五月一个下午,苗苗家坐落在半山腰,从那里
可以俯瞰整个耶鲁大学,教堂的尖塔祈祷般伸向苍穹,在蓝天下熠熠闪烁,
将我们的记忆定格在斜阳里。
那真是一段不可复制的美好时光,所有美好都不可复制。漂泊像道幕
布,把我们这些人,无论来自何处曾经怎样,放在同一背景下融成一片。
这很重要,因为社交的外壳全部作废,只留下纯真本色,就像提香的油画,
诸神赤裸相见,没有任何市俗压力。美好恰恰就在这里,自由也恰恰就在
这里,只有逃离世俗的围城,只有和自由的灵魂在一起,你才能拥有真正
的自由,真正的自由就是像恋爱一样尽情表达自己和接受别人。此外还有
共同的爱好,即对艺术的痴迷和孜孜追求,烘脸上脱皮怎么办 托着我们漂泊生涯的质量和
特色,简直到丝丝入扣的默契程度,由丝丝入扣而沉醉疯狂的程度。不知
该用什么词汇形容那段时光的丰富多彩,云蒸霞蔚。名副其实的云蒸霞蔚。
可云蒸霞蔚又是什么?就是满天彩霞,就是五彩云霞围着你飘,就是在天
上飞,就是像神仙耶。
但何多毕竟是画家,绘画是他的使命,他来科罗娜肯定不为歌唱的。
我发现何多时常处于某种“梦游”状态,跟他说话会走神儿,表情依然微
笑,却没有恰当的反应。丽丽开他玩笑,“哝,又戆忒了”,就是傻掉的
意思,其实我们早习惯何多这个样子,习以为常,都知道他又沉浸在思索
里。他画起画来不管不顾,饿了便逮什么吃什么,甚至不管谁放下的,拿
起就吃。人家吃到一半去厨房取东西,回来饭不见了,被他吃了。你最好
还别问他,他自己都弄不清吃得什么,吃饱算数,接着画他的画去了。
对每个曾与他相伴的“科罗娜”友人来说,从这些画作上我们一眼就
能看出何多当年的影子,他那件黄色皮夹克掐在腰间,目光洋溢着坦诚的
情怀。那段时光虽然短暂,但我们相信那是何多生命中的美好一瞬,恰与
我们分享了。然而,通过与何多的接触我们也强烈感觉到,作为艺术家,
何多属于中国。他的艺术实践与成就为他铸就的一个中国画家的自信与尊
严,是不容怀疑坚定不移的。尽管科罗娜为他打开看西方的窗口,让他深
刻体验到美式生活的不同,但美国的商业艺术氛围和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
让他难以释怀,他在这里接触过不少华人画家和艺术家,成功或不成功的,
区别不大,他们都很难改变缺乏自主的依附状态,甚至在市场化中丢失自
我,这是何多绝对无法接受的。真正的艺术家靠良知和个性立世,这说的
正是何多。因此科罗娜只能是他的一次行旅,一座驿站而已。
那时何多、小翟他们有辆尼桑轿车,何多开着到处跑。从皇后区到布
鲁克林区之间有条区际高速路,入口处恰恰有个死弯儿,设计得很不合理,
美国这种不合理的设计比比皆是,不新鲜,何多开车就在这里,因速度过
快撞到水泥墙上。我们事后去看望他,至今还记得他惊魂未定的眼神,像
火苗样窜动。他对我们说,车飞起来了,转好几个圈儿,我觉得死定了,
谁想到又活过来,真是命大。从此他和小翟没了车,行动很不方便。丽丽
把自己的车,一辆红色铃木,借给他们,但没多久他俩便开始频繁外出旅
行,去大峡谷,去黄石公园,去阿拉斯加,把美国跑了个遍。小翟的散文
集《纽约,纽约以西》中有一张二十来人的合影,就在科罗娜19号大门
口,那正是一次旅行前,我们大家为他俩送行时照的。
何多、小翟离开科罗娜经英国回国是1993年的春天。
在这之前他们就开始收拾行李,跑上跑下,看着他俩匆忙的身影,科
罗娜沉浸在莫名的颤抖中,不光为离别,山不转水转,相逢总会有期,更
为大家在一起的那种自由自在疯疯癫癫的欢悦气氛稍纵即逝,于心不忍。
这种感觉不是单向的,而是互相的,我们也同样感到何多对大家的依依不
舍。他把一幅油画《阿拉斯加的马》送给丽丽作为离别的礼物,我相信这
是一份何多人生中并不多见的珍贵赠与,这是他留给丽丽的,也是留给
“科罗娜时期”的,足以看出他对这段短暂时光的珍视与怀念。这幅油画
至今还挂在我家客厅里,每天陪伴我们,丽丽和我经常端详着它聊起当年
往事,心里充满思念和慰藉。两年前小翟和北岛、欧阳江河一起来纽约开
诗会,她特意让我们开车带她去科罗娜转转,看看那栋老房子。那天纽约
狂风暴雪,路上人车稀少,我们坚持按约好的进行,就是徒步也在所不惜。
相隔二十多年,我们终于和小翟重逢,再次在科罗娜19号门前合影留念,
照片上明显带着刮风下雪的痕迹,很像何多的“粗犷概括式”笔触,充满
激情。
小翟说,何多也会来纽约的。我们一直在等,直到今天还没等到。
本文发布于:2023-03-21 23:41:43,感谢您对本站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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