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方言的两个零形否定结构
董思聪
【摘要】在重庆方言中,“X+(个)+Y”和“X+(才)+Y”两个结构并不含有否定词,
却能表达否定概念,属于零形否定现象.这两个结构使用环境十分丰富,能表达多种语
用意义,而且在话语、语用及语法等方面都存在诸多特点.在来源问题
上,“X+(个)+Y”结构由“X一个Y”经过缩减、类推等步骤形成,而两种类型的
“X+(才)+Y”结构的产生,则是分别源于具有反常特征的X导致的语用效果,以及
副词“才”和形容词“怪”的词汇化演变.
【期刊名称】《重庆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年(卷),期】2014(028)001
【总页数】5页(P107-111)
【关键词】重庆方言;否定;零形式;词汇化
【作者】董思聪
【作者单位】澳门大学中文系,中国澳门
【正文语种】中文
【中图分类】H179
零形式指的是某些语法结构含有某种语法意义但并无与之相对应的语音标记的语言
现象,是语言中承荷某种语法意义的无语音形式[1]。本文提到的零形否定,指
的就是不出现否定词,却能表达否定概念,对句子的真值条件进行否定的语言现象
[2]。重庆方言①本文的重庆方言指重庆主城区方言。重庆主城区主要指重庆市
所辖渝中区、大渡口区、江北区、南岸区、沙坪坝区、九龙坡区等六个行政区。笔
者为重庆主城区人,本文的例句多数是笔者以内省的方式自造,有疑问处均向其他
重庆主城区人验证过。中广泛存在零形否定现象,如肯定形式的反问句以及通过语
调等手段来表示否定等情况。本文将对重庆话里面两个常用且能产的零形否定结构
进行分析讨论。
一、“X+(个)+Y”结构
在重庆话的口语中,“X+(个)+Y”是一种很常用的零形否定结构,例如:
(1)钱都没得了,吃(个)铲铲儿啊!钱都没了,吃个屁啊!
(2)你看(个)啥子嘛,看!你看个什么啊,看!
(3)说你妈擦板板儿皮鞋!说个屁!
普通话里面也有这样的结构,杜道流[3]和吴继章[4]等对其进行过描写和分
析。杜文认为这一格式具有非常强烈的贬义色彩,用来表达说话人强烈不满、愤怒
等情绪。重庆方言的“X+(个)+Y”和普通话存在一定的差异,我们首先来看看能
充当X和Y的成分分别都有哪些。
(一)X的性质
“X+(个)+Y”中的X可以是重庆方言中的任何成分。杜道流[3]认为普通话中
的“V/A个P!”常出现在接答句中,因此常常体现出回声否定的特点,“V/A”
常常是说话人对对方已说话语中核心成分的重复。重庆话的“X+(个)+Y”的X也
通常是针对对方话语中成分的重复,但根据否定焦点的不同,重复的不限于核心成
分。如例(4)所示,第二个说话人只要想否定什么成分,便重复该成分并在其后加
上“个屁”,例中的后续句能更加清楚地展示否定对象的差异。
(4)——他如果不去的话……
——他个屁!不想说那个人!
如果个屁!必须去!
不去个屁!他敢!
的话个屁!必须去!
有时如果始发句的说话人由于思路中断而出现停顿,而接答句的说话人要打断对方,
则可以对停顿前的成分进行重复。这里所否定对象的范围就更广,如例(5)、(6)所
示,结构助词“的”和程度副词“很”都能够被提出来进行否定。实际上,这里
“X+(个)+Y”结构的X理论上可以由任何一个汉字来充当,但整个结构的表意功
能却只有一个,即说话人迫使对方停止言语上的中断、停顿,通常带有不耐烦的情
绪。该零形否定结构此时的作用层面已经从语法跨越到了话语,这应该是在长期的
高频使用中进一步泛化、虚化的结果。
(5)——我要他的,他的……
——“的”个屁!莫“的”了!
(6)——她长得很,很……
——“很”个屁呀,“很”!
(二)Y的性质
能充当“X+(个)+Y”中的Y的成分十分宽泛,大致包括以下三类:
①名词。通常为詈词或其避讳形式。常用的有:“屁”、“鸭儿”、“牙刷儿”、
“麻*批*”、“麻花儿”、“锤子”、“狗屎”、“鬼”、“铲铲”等。
②疑问代词“啥子”。
③主谓结构。常用的有“烟杆儿不通气”、“干的个*刨、稀的个*喝”,以及詈语
“你/他妈擦板板儿皮鞋”等。
这些可以充当Y的成分,绝大多猪肝怎么做 数可以和所有X搭配组合,只有个别的对X有所
限制。例如,“烟杆儿不通气”通常只和“说”、“讲”、“扯”等言说义动词组
合,表示某人所说的内容因客观条件的制约而无法实现,类似“说了也白说”、
“跟没说一样”。此用法的表意十分形象,因为烟杆不通气则抽不成烟,从而引申
出做无用功的意思。“干的个*刨,稀的个*喝”通常只和“晓得”组合,表示某人
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字面义表示的“干饭刨着吃,稀饭喝着吃”是谁都明白的
道理,只知道这个,也就是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此外,Y的性质不同,会导致“个”字出现与否的情况存在不同。当Y是“干的个
*刨,稀的个*喝”以及“你/他妈”开头的詈语时,前面不能出现“个”。因为这
些充当Y的成分属谓词性,不能跟在本为个体量词的“个”之后。而“烟杆儿不
通气”前面之所以可以出现“个”,因为“烟杆儿”作为一个表客观事物的名词,
很像第①类名词性的Y,而降低了其谓词性色彩。并且,重庆话中“烟杆儿”还能
够单独作Y,而这一用法应该来自“烟杆儿不通气”的节略演变。
当Y为第①类名词时,还有一些特别的语法表现。首先,有时X和“个”均可不
出现,由Y构成独词句。但这时否定的焦点可能出现比较模糊的情况,一定会在
下文的后续表达中将其清晰化。如例(7)中的“锤子”,可能否定的是“他”、
“领导”、“年轻”、“有钱”等成分,会给对话沟通造成理解障碍,所以在后续
表达里面,将否定焦点变得确定、清晰。
(7)——他领导又年轻又有钱。他领导又年轻又有钱。
——锤子!没得几个钱得!屁!没几个钱!
其次,有时第①A、B分别代表X的第一个音节和第二个音节。类Y能直接失恋的诗 放在
名词前面,表示对该名词的否定。一些情况下Y和名词间还能加上“个”,如果Y
是单音节的,则还必须在“个”前加“的”。如例(8)、(9)所示,此时的形式更像
是指桑骂槐是什么生肖 颠倒的“X+(个)+Y”结构。
(8)锤子(个)老板!他就是个骗子!屁老板!他就是个骗子!
(9)毛(的个)大学!明明就是技校!屁大学!明明就是技校!
另外还有个别情况,没有X,结构以“个Y”的形式单独出现。这时Y通常是“屁”
和“鬼”,作用类似Y作独词句的情况。其中“个屁”还常被用于一种文字游戏,
在自己或他人说完一句话停顿之后,再加上“个屁”,表示对前一句话的开心一刻笑话 整体否定,
例如:
(10)个鬼!你以为我要信你唛?
(11)我真的要给你一百万。个屁!
重庆话的“X+(个)+Y”还有一种特殊的用法,这里的Y不属于之前讨论的三类成
分,而是通过谐音的手段产生的,例如:
(12)——听说你炒股赚钱了哈?
——赚(个)火钳!
(13)——和你们那位结婚没得?
——结(个)脑壳昏!/结(个)黄昏!
(14)——跑到广东去发财了啊?
——发(个)火柴!
(15)——你也太谦虚了哦!
——牵(个)萝卜须须!这些例子充满丰富的情绪色彩,具有诙谐幽默的语用特点。
王一军[5]对湖北十堰方言的类似现象做过描述。我们认为,这些以谐音方式产
生的Y,均来自“A+(个)+Y+B”①的情况。当X为双音节词时,如“赚钱”、
“结婚”、“发财”、“谦虚”,进入“X+(个)+Y”这一结构的形式有两种可能,
“AB(个)Y”或“A(个)YB”,如“赚钱个屁”或“赚个屁钱”、“发财个毬”或
“发个毬财”。在“A(个)YB”这一情况下,连用的“YB”就有了转变成另一个词
的条件,这个新词的最后一个字和B谐音,但却是完全不相关的事物,其语意表
达的特点就是:确实AB了,但此B非彼B,也就是根本没有AB。我们可以发现
“赚钱”、“结婚”、“发财”的谐音只涉及B,而“谦虚”连同A一起谐音则
属偶然现象,也许是因为“谦虚”和另外三个词不同,并非支配式构词,“谦”不
是一个可带宾语的动词,“萝卜须须”没法“谦”,于是只能改“牵”了。
(三)来源及机制
关于零形否定结构“X+(个)+Y”的来源及否定机制,我们可以参考杜道流的分析。
他认为,普通话的“V/A个P!”由于例证较少,只能假设为由“V一个P!”缩减
为“V个P!”,再通过类推产生“A个P!”。对基本结构“V/A”进行扩展的延
伸语符“个P”提供的新语值是零值、虚值或负值,因而实现彻底否定[3]。
我们认为,与普通话的对应结构相比,重庆话“X+(个)+Y”中的一些“个+Y”已
经经历了更深度的词汇化演变。比如,“个屁”在普通话中不允许附在述宾结构之
后,而只能自己充当宾语,如例(16);但是重庆话却已经没有这种限制了,如例(17):
(16)a.我写了个屁!
b.*我写了作业个屁!(17)我写了作业个屁!
二、“X+(才)+Y”结构
重庆方言口语中存在零形否定结构“X+(才)+Y”,例如:
(18)龟儿子才偷你的钱!龟儿子才偷你的钱!
(19)天晓得你去没得!天知道你去没有!
(20)我要去才怪!我要去才怪!
(21)——年终奖只得两百块。年终奖只有两百块。
——两百块才怪!两百块才怪!“X+(才)+Y”结构可以分为两类,下面我们分别讨
论。
(一)“X+(才)+Y1”
“X+(才)+Y1”类似杜道流[6]研究过的普通话中的“Q才VP”,通常表达委
屈、无奈、不满等情绪,有时带有信誓旦旦的口吻,表示对“某人Y”这一说法的
否定。
这时充当X的成分有三类,一是用于指人的、表示消极意义的名词,多为詈词,
如“龟儿子关于春节的故事 ”、“宝器”、“傻批*”、“儿”、“猪”等;二是虚幻的、有非凡能
力的事物,如“鬼”、“天”等;三是表示出现不正常情况的动词性结构,如“吃
饱倒了”、“没得事做得”等。
充当Y的成分依据X的性质而有所不同。如果是第一、三类X,那么Y可以是指
人的、自主的①自主动词从语义上说是能表示有意识的或有心的动作行为的。所
谓有意识的动作行为,指的是由动作发出者做主、主观决定、自由支配的动作行为。
见参考文献[7]。动词及形容词,如“吃”、“拿”、“认真”、“高兴”等;如
果是第二类X,除“鬼”之外,Y只可以是“晓得”、“明白”等表示知道、理解
的动词。当X为“鬼”时,Y的使用可能特别多,包括上述能充当Y的几乎所有
成分。
“X+(才)+Y1”的“才”有时可以省略,但必须满足以下条件:X为“鬼”、
“儿”、“天”等使用频率较高的词;如果是其他X,则比较别扭,只能在X前加
上“哪个”,才能有较高的接受度,如:
(22)天晓得他结了婚没得!鬼去问他!天知道他结了婚没有!鬼去问他!
(23)哪个宝器去你屋头!傻瓜才去你家里!(24)哪个吃饱倒了养耗儿耍!吃饱了才养耗
子玩!
其中有些不出现“才”的“X+(才)+Y1”使用频率很高,常能够以“XY”的形式
单独使用,如“天晓得!”、“天明白!”、“鬼晓得!”等。重庆话的“儿”也常充
当X,如“儿喝*!”、“儿哄!”均表示“儿子才骗你!”。这种简缩的形式还有一
例特殊的“儿不!”,②零形否定不需要否定词,是指高汤怎么熬制更鲜更香 否定整个句子的真值,不需
要使用否定词。而句子的内部还是可以出现否定词的,这里“儿不”的完整形式是
“儿才不VP/AP”,被否定的部分包含“不”,整个句子的表达也就类似于双重
否定,表示“一定VP/AP”。如:
(25)A:我明天就把钱还给你。
B:儿不!
A:儿不!
这里的“不”本是Y里面否定VP、AP的副词,简缩之后,可以表示对别人所作
承诺的确认、提醒,或者对自己所作承诺的强调。如例(25)中两个“儿不!”的完
整形式分别为“儿才不明天把钱还给我!”和“儿才不明天把钱还给你!”。
(二)“X+(才)+Y2”
“X+(才)+Y2”只能是“X才怪”的形式,X主要为VP、AP、NP,也可以是其
他的一些成分,但不能为拟声词、感叹词、语气词、助词、连词、介词等,如X
在例(26)中为VP,在例(27)中为AP,在例(28)中为NP,在例(29)中为副词。
(26)吃得下才怪!吃得下才怪!
(27)——他寝室很干净。他寝室很干净。
——干净才怪!干净刚吃饱能不能洗澡 才怪!
(28)——他买的是桌子。他买的是桌子。
——桌子才怪!是桌子才怪!
(29)——我是专门过来看你的。我是专门过来看你的。
——专门才怪!是专门的才怪!
(三)来源及机制
吕叔湘[8]认为副词“才”可以强调确定语气,其中“才+形+呢”主要用于强
调程度高,如“这才好呢!”“昨天那场球才精彩呢!”“他不知道才怪呢!”“才+
[是]…”含有“别的不是”的意味,如“这才是好样的!”“你才[是]撒
谎!”“你才[是]死心眼儿!”我们认为“X+(才)+Y1”的“才”源自后者,而
“X才怪”(即“X+(才)+Y2”)的“才”则来自前者。
“X+(才)+Y1”的最初表意是“别的都不会Y,只有X才Y”。杜道流认为“Q才
VP”的Q均具有反常的特征,因此其否定机制则是:说话人认为只有Q才VP,而
某人不是具有反常特征的Q,因而不可能VP[6]。重庆话的“X+(才)+Y1”亦
如此,X所指的事物或状态均具有反常特征。由于“只有X才Y”,如果不能满足
X,那么自然就是对Y的否定。
至于“X+(才)+Y2”,我们推测是强调程度高的副词“才”加上形容词“怪”,经
过词汇化的过程,变为重庆话“X才怪”中的“才怪”。而演变过程的各个阶段,
都存在于现在重庆话的共时语料之中。
最初,“才”+“怪”用于强调奇怪的程度高,这时的“怪”可以用“奇怪”替换,
如:
(30)那只猫长得才怪哦!那只猫长得才怪呢!
(31)电话里头他的声音才怪哦!电话里面他的声音才怪呢!
(32)他写文章才怪,尽是些长句子。他写文章才怪,尽是些长句子。
(33)他的脑壳大得才怪哦!他的脑袋大得才怪呢!
当强调奇怪程度高的“才”+“怪”用于一种对真实性的调侃、讽刺的语气时,就
有可能演变为“X才怪”。即说话人觉得X奇怪,而且奇怪到令人难以相信的程
度,由此而产生对X的否定。这时“怪”也可用“奇怪”替换。如:
(33)(A告诉B他在开会,而B发现A在打篮球,B对A说:)
你开会才怪哦,居然是边打球边开啊!
(34)(威廉古堡歌词 A送给B一件假名牌衣服,却说是真的,B识破,说:)
正品衣服才怪哦,标签的价格便宜得和假的一样了。
这时的“才怪”已经具备了词汇化的条件。随着演变的进行,“才怪”慢慢摆脱了
强调奇怪程度高这一最初始的功能,“怪”不能再替换为“奇怪”,“才怪”凝聚
为一个整体,附在多种成分后面表示否定。同时,其原始的功能也仍然存在,甚至
这两个“才怪”还可以同时出现,如例(35)中第一个“才怪”表示奇怪,而第二个
则属于零形否定。
(35)他唱歌才怪哦,难听死了,去声乐班培训过才怪!
有时,“才怪”甚至可以单独成句表示否定,而否定的对象能在上下文中找到。这
表示“才怪”的词汇化程度已经非常深了。例如:
(36)——你是不是又偷横七竖八造句 吃肥肉了?
——才怪!
普通话中的“才怪”类似重庆话“才怪”的情况,我们认为它也是经历过词汇化演
变的。此外,普通话也存在“才怪”单独成句的情况,如:
(37)南孙好奇,“谁?”“你也认识。”“才怪,我的朋友都住岸上,脚踏实
地。”(亦舒《流金岁月》)
(38)“我会治好它们。”他以为心灵上的瘢痕。“才怪,总共动过两次手术,一次
割除粉瘤,另一次切除盲肠。伤痕累累,根本见不得人。”(亦舒《紫薇愿》)
(39)“……我想她觉得这是个侮辱耶,”佛罗多猛地将门一关,对朋友说。“才怪,
这是个赞美,”……(翻译作品《魔戒-1》)
(40)才怪,才怪,我们可以。(翻译作品《魔戒-2》)
注:衷心感谢北京大学李小凡教授就本文内容对笔者的悉心指导,文责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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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继章.汉语里一种特殊的否定形式[J].汉语学习,1993(6):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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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吕叔湘.现代汉语八百词[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责任编辑魏艳君)
本文发布于:2023-03-27 18:43:05,感谢您对本站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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