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第十三辑
2019年,第237~294页
《洗冤录》的文献问题
陈重方
∗
摘 要:本文的主要意图是在处理《洗冤录》文献问题的同
时,一并反思文献学与历史学(主要是法制史)之间的关系。文
献学既是独立的学科,也是研究的方法,只着重其中一面,另一
面将不自觉地陷入破碎化的困境,进而影响对整体应有的认识。
对此,本文将依照时序,分别以版本、目录、流传为主轴,交互
切入、逐次梳理《洗冤录》的文献问题。产生这些问题的主因之
一,是现代研究者与古人对文献的理解、认识,并不完全属于同
一层次。所以,若对文献的传统陌生,就容易以为文献的问题,
只是交代使用的版本,或考证些互不相关的琐碎东西;同样的,
如不熟悉历史的脉络,对文献的诠释,多不免停留在表面,无法
觉察看似枝微末节的现象,实则蕴含深远的意义。再具体而言,
本文处理的《洗冤录》文献问题,多有彼此影响或联系,并非零
散且各自孤立。像是清代作为官书的《律例馆校正洗冤录》,其
实是延续宋末以来,对《洗冤录》订补、汇集、改编的传统,而
∗
陈重方,台湾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博士生。本文改写自笔者硕士学位论文第二章,初稿曾
于第三届中国法律与历史国际学术研讨会宣读。自硕士学位论文起,本文先后承蒙业师刘
友尤淑君以及匿名审查人给予诸多意见和指正,谨此致谢。唯一切文责由笔者自负。
铮云先生、陈熙远老师、张哲嘉老师、邱澎生老师、陈惠馨老师、评论人刘馨珺老师、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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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
【第十三辑】
从其他诸现象也能清楚看到,明代在这个传统中,实属承上启下
的关键。再如今日对明代的某些误解,起源于清人误读文献,或
对《洗冤录》的流传过程,有错误的认识;而近代以来的研究者
们,又在此错误基础上,建构出对明代的认知。总而言之,本文
的初步成果将表明,《洗冤录》乃至其他法史古籍的整理与研究,
仍是值得、也是必须持续进行的课题。
关键词:《洗冤录》 《洗冤集录》 文献学 古籍整理
前 言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宋慈(1186~1249)所著原名确实为《洗冤集
录》,现存最早的元刊本保留这称呼的同时,又冠上朝代与职官,添改成
录》省称为《洗冤录》,这样的做法起源不仅相当早,甚至还与宋慈相距
颇近。为了行文方便,以及避免正文和征引史料出现差异的情形,除了
②
特殊状况,本文基本统一使用“洗冤录”一词。而书名的歧异,正是笔
③
者当年开始研究《洗冤录》时,第一个遇到的问题。
与此问题性质十分相近的,还有明清都将《洗冤录》奉为圭臬,出仕
或学幕之人皆要诵习;现代则多认为它是世界现存最早的法医学著作,因
而倍加推崇。但《洗冤录》在流传的过程中,却出现许多和重要性并不相
称的现象:宋慈的生平事迹,竟有相当长的时间不广为人知;书中内容在
不断被运用、阐述的同时,“读者”却不清楚书籍的来历,甚至还有不少
人认为,《洗冤录》到了晚明只残存二十几条。今日习以为常、毫无怀疑
的历史事实,似乎存在不少矛盾、建立在并不牢靠的基础上。
①
②
③
《宋提刑洗冤集录》(图1)。
①
但在记载中更普遍的情形,是将《洗冤集
此书原为李盛铎(1859~1937)木樨轩旧藏,现存于北京大学图书馆,先后分别由《四
库全书存目丛书》《续修四库全书》《中华再造善本·金元编》印行。
笔者目前所见最早的例子,就是稍晚于宋慈的文天祥。详见本文第二节的论述。
到了清代,“洗冤录”还可以是《洗冤集录》《律例馆校正洗冤录》《洗冤录集证》共同
《法制史研究》第25期,2014年,第64~66页。
的省称。笔者对此已有所论述,参见陈重方《〈洗冤录〉在清代的流传、阅读与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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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冤录》的文献问题
图1 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元刊本《宋提刑洗冤集录》
资料来源:《中华再造善本·金元编》影印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元刊本。以下不另注明。
这些看似个别孤立的现象,都与《洗冤录》的“文献”性质密切相
关,或者说,它们都是《洗冤录》的“文献问题”,其实有相当程度的内
在联系。本文将从三个彼此关联,但又各有偏重的主轴:版本、目录、流
传,依照时序,交互切入、逐一梳理《洗冤录》的“文献问题”,提出解
答、探究其中蕴含的历史意义。清代和民国并非没有本文指称的“文献问
题”,但由于时代变化的关系,出现各自不同的特殊因素,在这些特殊因
素作用下,“文献问题”更加复杂,需要专门处理。因此,本文将以宋元
①
明为主要的讨论范围,仅触及部分清代以后的议题。
①
问题需要逐一厘清;就民国来说,甚至还出现各种结合《洗冤录》与法医学的新类型著
作。基于篇幅与论述主轴的考虑,这些本文暂不一并处理。
以清代而言,除了官定本《律例馆校正洗冤录》,王又槐等人的《洗冤录集证》也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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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
【第十三辑】
一 作者的相关问题
(一)宋慈被认识的过程
现代对宋慈的生平,可说已有相当程度的认识,
①
因此能纪念他的诞
辰、整理他的墓坟,乃至开展各种研究。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宋慈
②③
并非为人所详知。《四库全书总目》云:“慈字惠父,始末未详。”同时
④
的钱大昕(1728~1804)、周中孚(1768~1831)等人,连宋慈的籍贯也
不清楚。梁众还因当时流传的《洗冤录》刻本没有作者姓名,竟不知
⑤
《洗冤录》是何人所作,其父梁玉绳(1745~1819)除引述钱大昕的说
法,也没有更多的补充。但这并非文献不足征,四库馆臣常用来考证作
⑥
者年代、同样收入《四库全书》的《万姓统谱》,就扼要记载了宋慈的
生平:
宋慈字惠父,建阳人。历湖襄提刑,以朝请大夫直焕章阁帅广
东。慈居官所在有声,尝作《洗冤录》。及卒,理宗以其为中外分忧
①
较早介绍宋慈生平的文章,有1956年余慎初在《新中医药》登载的《宋代法医学家———
宋慈》,以及宋大仁隔年在《医学史与保健组织》发表的《伟大法医学家宋慈传略》。中
国中医研究院中医史文献研究所编《医学史论文数据索引1903~1978》,中国医史文献研
究所,1980,第89页。
②
福建省建阳市在1987年举行了“纪念宋慈诞辰八百周年大会”。详见贾静涛《宋慈及其
68页。
伟大贡献———纪念宋慈诞辰800周年》,《中国法医学杂志》1987年第2期,第65~
③
④
在1958年5月26日的《新民晚报》上,就有福建省重建宋慈墓的新闻。中国中医研究
(清)纪昀等:《四库全书总目》,《文渊阁四库全书》卷一○一“子部·法家类存目”,
院中医史文献研究所编《医学史论文数据索引1903~1978》,第89页。
⑤
185页。
《洗冤录》影印台北故宫藏写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第3册,第184~
贯未详”,见(清)周中孚撰《郑堂读书记》卷三九,黄曙辉、印晓峰点校,上海书店
⑥
《抱经堂丛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子部第1151册,第274页;“慈字惠父,里
出版社,2009,第602页。
“慈不知何郡人”,见(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一四,《续修四库全书》影印
“《宋史·艺文志》不载,慈里居亦未详。”见(清)梁学昌等辑《庭立记闻》卷三,
《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清嘉庆间《清白士集》本,子部第1157册,第1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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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冤录》的文献问题
之臣,有密赞阃画之计,赠朝议大夫,御书墓门旌之。
①
包括清人自己纂修、亦收进《四库全书》的《福建通志》,也载有类
似的传略。时代稍晚的劳格(1820~1864),则根据《重修毗陵志》《庸
②
斋集》,对宋慈的仕宦做了初步考证;陆心源(1834~1894)由于检得刘
③
克庄(1187~1269)为宋慈所作的墓志铭《宋经略》,得以借此撰写宋慈
④
的传记。
⑤
近代学者则在订补《四库全书总目》的工作中,将宋慈生平的考证
推进到更为完整的地步。胡玉缙(1859~1940)引用相关资料,指出宋
慈曾两度刊刻胡寅(1098~1156)《叙古千文》,也参与朱熹(1130~
1200)《资治通鉴纲目》校勘工作。
⑥
余嘉锡(1884~1955)除订正陆
心源的缺漏,还指出刘克庄《宋经略》记载的宋慈生卒年与《洗冤集录
宋慈卒于淳祐六年。后来的研究者又依据其他史料,更进一步考订出宋
序》落款时间的矛盾:落款时间是淳祐七年(1247),
⑦
《宋经略》却说
⑧
总之,慈生卒年,其实是淳熙十三年(1186)至淳祐九年(1249)。必
须注意到,古人(至少清代是如此)并未像今人一样,自一开始就都对
①
②
③
④
957册,第340页。
(明)凌迪知:《万姓统谱》卷九二,《文渊阁四库全书》影印台北故宫藏写本,子部第
册,第335页。
(清)劳格:《读书杂识》卷一一,《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清光绪四年刊本,子部第1163
史部第529册,第611页。
(清)郝玉麟、谢道承等纂《福建通志》卷四七,《文渊阁四库全书》影印台北故宫藏,
(清)陆心源:《影宋本宋提刑洗冤录跋》,收入冯惠民整理《仪顾堂书目题跋汇编》,中
华书局,2009,卷六,第102页;(宋)刘克庄:《宋经略》,收入(宋)刘克庄《后村
4页b~10页a。
238页。
页。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一一,中华书局,1985,第620~621页。(宋)宋慈:《洗
冤集录序》,载《宋提刑洗冤集录》,《续修四库全书》影印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元刊本,
子部第972册,第233页。
廖育群:《宋慈与中国古代司法检验体系评说》,《自然科学史研究》1995年第4期,第
先生大全集》卷一五九,《四部丛刊初编》影印旧钞本,上海书店,1989,第215册,第
⑤
⑥
⑦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二二,影印清光绪三十二年刊本,中华书局,1991,第237~
胡玉缙撰,王欣夫辑《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补正》卷二九,中华书局,1964,第789~791
⑧
3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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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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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有清楚的认识;而现在对宋慈的掌握和理解,其实是逐步考证出来
的成果。
其中最关键的史料,是刘克庄为宋慈撰写的墓志铭。廖育群透过这
①
篇《宋经略》,重新理解宋慈的仕宦与功绩后,明确指出:近人评价宋慈,
多从“伟大的法医学家”的视角定位,对他“武绩军功”皆略而不谈,努
力塑造“科学家”的形象。这便脱离宋慈所处的历史时代,不仅不可能客
观理解他的生平,也不可能认识他的人生观、思想方法与行为动机。在历
史上,宋慈是被作为奉职守法的“循吏”而记述的,他的“雪冤禁暴”、
审慎治狱,无疑还是沿着“循吏”的基本道德观而行。若未对宋慈的身份
有正确的认识,便有碍正确理解中国古代司法检验体系的基本性质和特
点。这个说法甚有意义。
②
(二)宋慈与理学的关系
但“循吏”的角色外,还有一点值得关注,那就是宋慈与理学(家)
的关系。宋慈最初师事的吴雉,是朱熹的高第,所以他能向黄榦(1152~
③
1221)、李方子、蔡渊(1156~1236)、蔡沈(1167~1230)等人问学。进
入太学时又因文章被真德秀(1178~1235)欣赏,得以受学门下。亦如
④
前所述,宋慈还参与朱熹《资治通鉴纲目》、胡寅《叙古千文》的刊刻。
张金吾(1787~1829)庋藏的宋淳祐年间刊本《资治通鉴纲目》卷一、卷
五九的卷末都有一行“建安宋慈惠父校勘”。李昴英(1201~1257)在跋
⑤
文中也明确地说《叙古千文》:
①
②
宋慈还是刘克庄任建阳令时结交的朋友,“余为建阳令,获友其邑中豪杰,而尤所敬爱
者,曰宋公惠父”。见(宋)刘克庄《宋经略》,第4页b。
廖育群:《宋慈与中国古代司法检验体系评说》,第374页。其实,陆心源便说:“《宋
史·循吏》不为立传,亦缺典也。”他在《宋史翼》为宋慈所作的传记,确实也是列入
黄蓉:《宋慈述论》,《安徽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5期,第579
页。近些年来无论通俗或学术专著,都非常强调宋慈与理学(家)的关系,而作者基本
(宋)刘克庄:《宋经略》,第5页a。
都是依据《宋经略》立论的。
“循吏”。见(清)陆心源《仪顾堂书目题跋汇编》,第102页。
③
④
⑤
(清)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续志》卷二,《续修四库全书》影印灵芬阁集字版校印本,
史部第925册,第6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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