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对村上文学的影响——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试论

２０１０年４月

黑龙江教育学院学报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Ｈｅｉｌｏｎｇｊｉａｎｇ Ｃｏｌｌｅｇｅ ｏｆ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

Ａｐｒ．２０１０

Ｖ０１．２９ Ｎｏ．４

第２９卷第４期

战争对村上文学的影响

——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试论

李莲姬

（上海海事大学外国语学院，上海２００１３５）

摘要：村上春树是当代日本最受欢迎的作家之一。在他的作品中，战争与暴力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主题。且他

的暴力描述多与“中国”及“中国人”产生关联。通过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解析村上的短篇小说《开往中国的小船》来

具体阐述并论证这种关联性，进而推论出战争对村上文学的决定作用。 －

关键词：村上春树；精神分析；战争；中国人；中国

中图分类号：Ｂ１３．４ 文献标志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１—７８３６（２０１０）０４—００８９一Ｏ５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

自觉和力度使中国读者感受到了心灵的疗伤。与此同

是站在鸡蛋一边。是的，无论高墙多么正确和鸡蛋多

时，村上的作品中频频有“中国”及“中国人”登场也使

么错误，我也还是站在鸡蛋一边。正确不正确是由别 中国读者感到一丝亲近。关注村上文学的人会意识到

人决定的，或者是由时间和历史决定的。假如小说家

村上文学的主题似乎与战争及暴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

站在高墙一边写作——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那个作

系。创作于１９８３年的短篇《开往中国的小船》围绕着

家又有多大价值呢？”这是２００９年日本作家村上春树

“我”遇到的三个中国人展开。小说用一种相对淡然

（以下简称“村上”）赴中东接受“耶路撒冷文学奖”时

松弛的笔墨娓娓道来，主题似乎与战争和暴力无关，但

发表的著名的“墙蛋说”。自１９７９年凭借《且听风吟》 是小说的背景和基调却是建立在战争与暴力之上的。

获得第２２届“群像新人文学奖”正式登陆文坛以来，村

本文尝试用精神分析的角度来剖析这篇小说，借此来

上３Ｏ年来笔耕不辍，创作出大量优秀的作品，获得了

推论战争对于村上文学的决定性影响。

包括２００６年度捷克的弗兰茨・卡夫卡文学奖在内的

一

多次奖项。纵观３０年的创作，村上的作品风格从早期

、

战争与暴力——永恒的主题

的追求个体灵魂自由的主题逐步与社会和时代贴合， “美丽的姑娘，我要将你载上这个通往遥远国度中

进而更多地探索个体灵魂的自由同各种体制之问的关

国的小船，将你的爱永远留在我的臂弯，而把那情敌弃

系。作品逐渐凸显出保护和帮助弱者对抗体制和暴力

于岸边。”发表于１９８３年的短篇《开往中国的小船》的

这一宏大主题，而开篇的精彩发言是作家此种心境的

题目取自一个非常浪漫的爵士乐曲名“Ａ Ｓｌｏｗ Ｂｏａｔ ｔｏ

最直接体现。村上最新的小说《１Ｑ８４）＞也是以制造东

Ｃｈｉｎａ”。小说主要围绕主人公“我”先后遇到的三个中

京地铁沙林毒气这一暴力恐怖事件的奥姆真理教为出

国人展开描述。 ‘

发点创作的，在这里村上尝试从受害者和施害者双重

村上的太太阳子夫人对荷兰人依安・布鲁玛说

角度来探索精神统治和暴力给人类及社会带来的恐怖

过，村上对中国抱有浓烈的兴趣… 。而这篇小说中亦

和灾难，进而解构体制与暴力。

提到：“高中由于是在港街，所以我的周围有相当数量

一

直以来在中国，村上的表达简洁却不失幽默和

的中国人。”＿２］ｌ 可以说村上与中国的渊源很深，村上出

张力的文体，以及作品中洋溢着的独享寂寞、孤独甚至

生在京都，但成长期都是在神户、大阪、西宫这一带的

是空虚的生活方式的都市情调使他的作品拥有庞大的

高级住宅地和具有国际港口的都市中度过的。在《神

读者群。村上作品透视个体灵魂、经营心灵后花园的 户开港三十年》中就提到：“神户港一开港，留守在长

收稿日期：２００９—１２—２２

作者简介：李莲姬（１９７６一），女，上海人，讲师，文学硕士，从事日本文学研究。

一

８９—

崎的十余名清朝人就径直来到神户大阪，开张做买卖

……

” 由此可知，关西的大阪神户这一带很早就开始

居住着在１３中国人（华人或华侨）及在日朝鲜人等，村

上在１３常生活中就能与中国人发生接触。这让他与中

国及中国人结下了不解之缘，也让他很早就对中国发

生兴趣。

但是在这样浪漫的主题背景中，村上在小说开篇

不久的地方却写道：“不知何故，死使我想起中国

人。” ” 这突然改变的笔锋让读者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死”与“中国人”这两个各自独立的概念为何在村上

的脑海里形成了这样的连锁反应。是什么让村上对中

国抱有强烈兴趣的同时，却又将中国人与“死”联系起

来。凡是拜读过村上作品的人都会有如此的同感，即

村上对于“暴力”这个主题非常热衷。当然这里的“暴

力”，不仅仅指传统意义上的身体伤害等的物理性含

义，它更是涵盖了精神层面的更深层次的伤害。而笔

者所要挖掘的是为何在村上的文学世界里，暴力多与 灾难事件也可能导致ＰＴＳＤ。“Ｔｒｕｅ等调查了４０４２对

“中国”及中国人息息相关。

这里，我们需要借助另外一位人物的登场来解释

这个疑团。这个人物就是村上的父亲。村上身为战后

出生的小孩，幼小时非常好奇他父亲为何每天早餐前，

都在家中佛龛前非常虔诚地祈祷。有一次村上问他，

他回答说在为所有死于战争的人祈祷，无论是战友或

敌人。原来村上的父亲年轻时在京都大学就学期间， ９・１ｌ事件、加沙战争报道消息时，观看到毁伤和击伤

被征兵入伍，加入了日本陆军，之后转战到中国大陆。 的躯体都能使他们ＰＴＳＤ发生的危险性增加）；继发的

在村上很小的时候，曾经从父亲那里听到过让小小的

村上惊心动魄的战争故事。村上自己说他已不记得具

体的情节，亦不记得是父亲亲自下的手还是父亲看到

的别人的行径。但是，从文前文后来判断，这一定是与

“死”和“暴力”相关的战争场景。这个故事不仅仅让

儿时的村上惊心动魄，更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形成了父

亲＿＋战争与暴力一中国人（中国）这样的连锁反应。

村上自己也说看到父亲在佛龛前的背影，似乎感受到

周围萦绕的死亡的阴影。

耐人寻味的是村上从不吃中国料理。用村上自己

的话来说：“我是极端的中国料理过敏症……横滨的中

华街我怎么也没办法走过，不要说中华街了，我的过敏

症严重到为了不闻到烧麦的味道而数次应该在横滨站

下车却没有下。从出生一次都没有吃过拉面，我这么

说大家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但我说的全部是真实的

内容。别人招待我吃中国料理，非常过意不去的是整

个席间我动都没有动筷子的这种事屡有发生。为什么

会这样理由无从可知。我想也许是某种幼儿体验吧，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在这里我们可以推

测村上所讲的“幼儿体验”就是笔者上述的村上儿时

的经历，而村上的拒食中餐与上述的幼儿体验有密切

一

９０一

的关联。也许并非村上不是记不得具体情节，而是无

论如何从他的嘴里也说不出来真实的情节。这个对父

亲来说的心理创伤，对村上来说也同样是伤害。

可以说村上这个症状是心理学中典型的创伤后应

激障碍（ＦＩ＇ＳＤ），ＰＴＳＤ这个概念的最初提出是在美国

对越战争后，心理学家们开始认识到战争对心理造成

村上的父亲退役后一直在读经念佛，也许他想借

此洗涤在战争中犯下的罪孽。而村上即使负载着这个

伤痛，在这部初期作品中也没有能够从正面直视伤痛。

她的日常生活全部仅靠她的这种勤奋勉强维持

着。”［２ ７２６ 在这里，我们需要对“我的勤奋”与“她的勤

奋”的本质差异作进一步分析，换句话说，如果她不勤

奋地工作，就会关系到“她”的生存能否维持下去这样

的根源性问题。而对于日本人的“我”来说，是否认真 因如此我才写小说。”… 可以说执笔不久的村上将小

“我的心也有伤痛，我无法说明那是怎样一种伤痛，正

说作为一种疗伤的手段，只有通过将自己内心付诸于

小说的世界，才能够于直面于自己的伤痛，才能够从伤

痛中得到缓解和释放。在此，我们将深入小说中，对出

现的三个中国人进行具体的人物分析，去摸索探求战

争对村上的影响如何体现到了他的小说中的“中国 神经质的女孩的描述，却将一个中国人在日本这个异

工作只是一个态度问题。在工作中的“她”仅仅犯了

一

个小小的错误，就陷入了一种极度恐慌的精神状态。

“她”僵直地站在那里的样子，使“我”联想到深夜里不

断下沉到海里的船。简单的几句对这个让人感觉近似

人”的形象中。

二、“我”遇到的三个在日中国人

在《开往中国的小船》中，主人公“我”首先遇到的

中国人是在一个中国人小学。那个小学校距离“我们 主人公“我”，也还是在和“她”的第一次约会过程中，

的”校区坐车不过３０分钟，从地理位置来说绝对算不

上遥远，但在“我”看来却是“在世界尽头的中国人小 的电车，当女孩看到愧疚地站在站台上等待她的“我”

学”。正如前述，在“我”的周围外国人的存在绝对不

是什么新鲜的事情。而“我”却感觉那个小学似乎在 是故意这么做的”。这是一个善感而又自卑的女孩儿

天涯海角。“我”在考试前的两周一直想象着那个中

国人小学是“又黑又长的走廊，散发着潮乎乎的霉味

儿”。虽然之后“我”实际到那个中国人小学才发现

“外表上与我们的学校几乎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清爽干 和“她”约好第二天给她打电话后，却无意识地把记有

净得多”，可见中国和中国人对“我”来说是多么遥远

的存在，即使他们就存在于咫尺之内。就在这个“世界

尽头的中国人小学”里，我遇到了第一个中国人——监 个敏感的有些神经质的女孩也许将一生背负这两次谬

考老师。这位年龄在四十岁上下的男老师轻微地拖着

左腿，左手拄着一只拐杖走进教室。他在说明考试注 反说的欲望，而两次的错误则足以证实这正是主人公

意事项时，说道：“试想一下星期一的早上，大家来到学

校，然后坐到位置上。桌子上满是涂鸦和瑕疵，椅子上

沾着口香糖……你会高兴吗？……你能尊重中国人

吗？所以大家也不可以在桌子上乱涂乱写，把口香糖

沾到椅子上，在桌子里面搞破坏，明白了吗？”［２ｌ２０ 六

七年后当我和我喜欢的一个女孩子聊天时碰巧发现她

当时也在同一个中国人小学参加考试，我反复问她有

没有在桌上涂鸦，女孩儿的回答是暧昧含糊的。“我”

在公车上想象着周一的早上看到桌上的涂鸦的中国少

年的身影。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子完全有可能成为了伤

害一个中国少年心灵的“无意识的真凶”。

主人公“我”在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在打工的地

方结识了第二个中国人——一个中国女孩。“她工作

非常热心，在她的带动下我也勤奋地工作着。但似乎

我的勤奋与她的勤奋本质截然不同。我的勤奋是基于

‘如果做什么，至少有勤奋地去做这件事的价值’，而

她的勤奋是更逼近人类生存的根源的那一类。很难表

达得更贴切，她的勤奋里透着一种奇妙的紧迫感，仿佛

话语却透露出在异乡讨生活的艰辛。可以想象在日本

这个充满偏见、排斥的社会，他能够出人头地，过上体

面生活的机会是少之又少。“我”面对这样的老同学

我一我的家人一共同体一国家这样的具有精神连续性

的同心圆。我努力想切断这个精神连续性，却没有成

功。因此我将置于这个同心圆之外的，具有不同圆心

的美国带入了自己的生活中。” ］

这里的同心圆可以理解为Ｈ本社会的集团性。一

能够做到也就是等到有钱的时候向他购买一套百科全

书。

日本民族是一个勤勉、努力并团结的民族。战后，

日本经济得以奇迹般的恢复并高速发展，跻身于发达

国家的前列，这与这个民族充满宗教色彩的神秘的集

团性息息相关。这种集团性使得在朝着一个目标迈进

的过程中，属于集团的各位属员的能量，齐聚一个方向

个圆套着另一个圆，而圆心永不发生变化。没有一个

个体可以逃脱这个同心圆。因为这种精神上的连续性

注定使每个个体被紧紧地似地球引力般地被牢牢吸

住。因此村上只能在精神上求助于位于这个同心圆之

外的美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村上的文学世界里发

进行消耗，因此不管目标的善恶如何，去阻止这种行动

变得非常困难。这也就可以解释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 文学也被评价为“飘着奶酪气味”的文学。

战中缘何将战争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而在现代

日本社会，这种集团性依然随处可见，根深蒂固。它的

另外一个重要特征就表现在对不属于这个集团的异类

的排斥。在日本这个共同体中，异类的存在是很难被

认同的。来源于岛国根性的这种集团性在日本的经济 句话说邻居。邻居只有和睦相处，每个人才能活得心

发展上发挥着不可磨灭的功效的同时，也使得在日的 情舒畅。……为此，我们必须互相尊重，这是……第一

非日本人群忍受着超乎想象的排斥。对于异国人来 步。” ” 我们可以看出他通过自己在日本的生活体

说，这种排外与歧视是没有流血的暴力。“这本不应该

是我待的地方”，“我”遇到的那个中国女孩的一句话，

道出了在日中国人的心声。对中国来说，日本是虽近

却遥远的国度。虽说日本是中国的近邻，但那些在日

中国人的生存环境决不轻松，他们忍受着排外与歧视 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无论是同类还是异类，无论是

这种不流血的暴力的煎熬，而这也正是潜伏在日本这 中国人还是Ｈ本人，彼此尊重是和平的基础。这是所

个标榜自由与平等的民主国家背后的黑洞。

村上正是在这种偏见和排斥中发现了与战争相通

的暴力的根性。在他看来，这种高度的集团性和排斥

异类的特质正是导致那场中Ｈ战争的罪魁祸首，虽然

中日之间的那场战争已经结束长达半个世纪之久，虽

然存在于现代社会的这种暴力形式上与他儿时耳闻的

他的这个信念。

品，如《寻羊历险记》和《奇鸟形状录》中对于战争和暴

“东京也不是我待的地方”，“我”提着箱子，来到 力的描述逐渐凸显，特别是《奇鸟形状录》中对战争场

岸边等待开往理想国度——中国的小船，但是“我的朋 面的淋漓尽致的描绘使之成为村上文学的一个重要的

友啊，中国你太遥远了” 。。小说在此结束，留给读者

分水岭，战争与暴力名副其实地成为了村上文学的主

无限的怅惘。在这部小说里，“中国”这个概念被赋予

题。

了桃源乡似的象征性特质。这种象征意义源于村上很

早就与中国人相遇相识的缘分，源于他对中国源远流

参考文献：

长的文化的景仰。因此，村上将充满神秘感和理想性

［１］石井信平．依安・布鲁玛的日本探访［Ｍ］．东京：ＴＢＳＢｒｉ・

的寓意赋予在“中国”这个载体上。而先后登场的三

ｔａｎｎｉｃａ，１９９８．

个中国人却被涂抹了浓重的悲剧性色彩。这种悲剧从

［２］村上春树．开往中国的小船［Ｍ］．东京：中公文库，１９８６．

他们的祖先一直传递到现代不曾改变。这两种背离的

［３］村田诚治编辑．神户开港三十年史（上、下）［Ｍ］．开港三

特质，被村上行云流水的文字融合在这部小说中，由此

十年纪念会，１９５６：４８０—４８１．

可见村上的对于“中国”和“中国人”的特殊情结。这

［４］村上春树．旋涡猫的找法［Ｍ］．东京：新潮社，１９９６：５０—

５１．

种特殊情结充满了矛盾，理想与暴力现实的矛盾，关怀

与不可规避的宿命的矛盾，而这种矛盾的最终来源是

［５］Ｂｅｓｓｅｌ Ａ。Ｖａｉｌ ｄｅｒ Ｋｏｌｋ，Ａｌｅｘａｎｄｅｒ Ｃ．ＭｃＦａｒｌａｎｅ，Ｌａｒｓ Ｗｅｉ—

ｓａｅｔｈ．Ｔｒａｕｍａｔｉｃ Ｓｔｒｅｓｓ［Ｍ］．西泽哲监，译．东京：诚信书

那场战争带来的永不可磨灭的心灵伤痛。可以说战争

房，２０Ｏ１：８２．

与暴力是村上文学的源头，是让这位文学大家最初提

［６］扶长青，张大均．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研究现状［Ｊ］．中

笔创作的心灵动力。在村上心里，父亲一战争与暴力

国特殊教育，２００８，（９）：６７—７２．

一中国人（中国）这样的连锁反应是自始至终存在并

［７］村上春树．作为记号的美国［Ｊ］．群像，１９８３，（４）：２４９．

在他的文学世界中深深折射出来的。村上在这篇早期

［８］村上春树．村上朝日堂是如何锻造的［Ｍ］．东京：朝日新

的作品中还无法直面战争的暴力，但是在其之后的作

闻社，１９９７：９６．

Ｔｈｅ ｈｌｆＩｕｅｎｃｅ ｏｆ Ｗａｒ Ｕｐｏｎ Ｍｕｒａｋａｍｉ’Ｓ Ｌｉｔｅｒａｔｕｒｅ

——

ＩＩｌ Ｐｓｙｃｈｏａｎａｌｙｔｉｃａｌ Ｗａｙ

ＬＩ Ｌｉａｎ￣ｉ

（Ｓｃｈｏｏｌ ｏｆ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Ｓｔｕｄｉｅｓ，Ｓｈａｎｇｈａｉ Ｍａｉｒｔｉｍｅ Ｕｍｖｅｒｓｉ￣，Ｓｈａｎｇｈａｉ，２００１３５，Ｃｈｉｎａ）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Ｍｒ．Ｍｕｒａｋａｍｉ Ｈａｒｕｋｉ ｉｓ ｏｎｅ ｏｆ ｔｈｅ ｍｏｓｔ ｐｏｐｕｌａｒ ｃｏｎｔｅｍｐｏｒａｒｙ ｗｒｉｔｅｒｓ ｉｎ Ｊａｐａｎ．Ｗａｒ ａｎｄ ｖｉｏｌｅｎｃｅ ｉｓ ｏｎｅ ｔｈｅｍｅ ｔｈａｔ Ｃａｎ

ｎｏｔ ｂｅ ｎｅｇｌｅｃｔｅｄ ｉｎ ｈｉｓ ｃｏｌｌｅｃｔｉｏｎｓ ａｎｄ ｈｉｓ ｄｅｓｃｒｉｐｔｉｏｎ ｏｆ ｖｉｏｌｅｎｃｅ ｈａｓ ｈｉｇｈ ｃｏｒｒｅｌａｔｉｏｎ ｗｉｔｈ Ｃｈｉｎａ ａｎｄ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ｐｅｏｐｌｅ．Ｈｅｒｅｂｙ

，

ｔｈｅ

ｓｈｏｒｔ ｎｏｖｅｌ Ａ Ｓｌｏｗ Ｂｏａｔ ｔｏ Ｃｈｉｎａ ｉｓ ｔｏ ｂｅ ｉｎｔｅｒｐｒｅｔｅｄ ｉｎ ｐｓｙｃｈｏａｎａｌｙｔｉｃａｌ ｗａｙ ｔｏ ｉｎｕｓｔｒａｔｅ ｓｕｃｈ ｋｉｎｄ ｏｆ ｃｏｒｒｅｌａｔｉｏｎ．ａｎｄ ｍｏｒｅｏｖｅｒ ｔｈｅ ｄｅ．

ｃｉｓｉｖｅ ｉｎｆｌｕｅｎｃｅ ｏｆ ｔｈｅ ｗａｒ ｕｐｏｎ Ｍｕｒａｋａｍｉ’Ｓ ｌｉｔｅｒａｔｕｒｅ．

Ｋｅｙ ｗｏｒｄｓ：Ｍｕｒａｋａｍｉ Ｈａｒｕｋｉ；ｐｓｙｃｈｏａｎａｌｙｓｉｓ；ｗａｒ；Ｃｈｉｎｅｓｅ；Ｃｈｉｎａ

（责任编辑：刘东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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