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海派小说”的唯美主义特色
“海派”作家对“唯美主义”艺术思潮十分认同,“海派小说”创作也自觉不自觉
地追求官能享乐和声色刺激的“偏至”的艺术表现,大胆而自然地描写着充满现代
性的“肉”的美、特异的两性关系、病态甚至变态的性心理,讲述“美丽而不真实”
的都市故事,运用新的创作体式和现代小说技巧构筑作品的形式美,形成了独特
的“唯美主义”艺术特色。
“唯美主义”是19世纪后期兴起于西方的文艺思潮,推崇“为艺术而艺术”的
文艺观,并把“优雅的色情”和“肉欲的官能享受”当作艺术的主要内容,追求“瞬
间享乐”和形式美。“唯美主义”的成就主要表现在文学和艺术两个领域,以波德
莱尔、王尔德、马拉美、比亚兹莱等为代表。20世纪初,中国的文学界也感受
到了“唯美主义”的气息,特别是“海派”作家对这种审美风格更为认同。邵洵美说,
“我们的世界是要求肉的”[1];叶灵凤说,“没有灵魂的肉体才是真实的肉体”[2];
刘呐鸥说,“战栗和肉的沉醉”[3](P185)。在文学实践中,他们也自觉不自
觉地追求着官能享乐和声色刺激的“偏至”的艺术表现,形成了独特的“唯美主义”
特色。
一、“肉与美”——官能享乐的偏嗜
“肉体之美是最为卓越的天赋”[4](P299),而“肉”又往往与女性结合在一
起来实现对人的官能刺激、激发美感享受。“海派小说”极其重视对“肉”——女性
身体的“注视”,并极其热情地描绘着所视的“景象”:
镜中显出了一个晶莹的少女的肉体。这是一朵初开的白玫瑰,于粉白中流露
着一层盈盈欲滴的嫩红。那胸前微微隆起的两座象牙的半球,虽是还没有十分圆
满,然而已蕴蓄着未来的无限的魅力的预兆,已预兆着将来有无数百战不屈的英
雄甘心在这上面屈服;那上面细细的两粒浅赭色的小点,这是世上最伟大的天才
画家聚精会神地最后的绝笔,是天才最高潮的流露;从这下面展开了两条对称的
曲线。这曲线的聚点便是万物的终结……[5](P58)
她仰天躺着,闭上了眼珠子,在幽微的光线下面,她的皮肤反映着金属的光,
一朵萎谢了的花似地在太阳光底下呈着残艳的,肺病质的姿态。慢慢儿的呼吸匀
细起来,白桦树似的身子安逸地搁在床上,胸前攀着两颗烂熟的葡萄,在呼吸的
微风里颤着。[6](P14)
“海派小说”中拥有大量华丽炫目的“肉”的描写,人体的物质层面被夸大凸显
出来,而与之对立的精神层面的“灵魂”却被忽略、被排斥,人也就被物化为都市
文明和商业文化的“遗弃物”,被当作一种消费品来鉴赏甚至利用。这实际上设定
“看”与“被看”的关系,作为主体的现代人与作为客体的女性身体实际上都被置于
“失魂”状态,“看不见人的灵魂,就看看女人的肉体吧”[7](P297),因为“快
乐属于美丽的肉体,痛苦属于美丽的灵魂”[8](P202)。
“海派小说”中的“肉”只被“当作一个对象,一个物件,和一只花瓶和苹果一
样”,“成了一件艺术的对象”[5](P744),通过艺术的“肉”体的鉴赏来实现官
能快乐和艺术“美”的享受。所以,“海派小说”对于肉体的一切部位都进行着不厌
其烦的描绘:顾盼的眼波、荔枝似的眼珠子、血红的唇、微笑的酒窝、窄窄的肩
膀、丰满的胸脯、脆弱的腰肢、高耸的臀、纤细的手臂、雪白的大腿、赤裸的足、
光滑的肌肤……在作品中俯拾即是,而且各具特色和神采,表现出极致的成熟美,
时时给人以官能的刺激和满足,又充满了强烈的现代性和时代感。
把消瘦的脚踝做底盘,一条腿垂直着,一条腿倾斜着,站着一个白金的人体
塑像,一个没有羞惭,没有道德观念,也没有人类的欲望似的,无机的人体塑像。
金属性的,流线感的,视线在那躯体的线条上面一滑就滑了过去似的。[6](P1
3)
流线式车身,V型水箱,浮力座子,水压灭震器,五档变速机。
她,像一辆一九三三型的新车,在五月橙色的空气里,沥青的街道上,鳗一
样的在人丛中滑动着。
迎着风,雕出了一九三三型的健美姿态:V形水箱,半球形的两只车灯,爱
莎多娜·丁肯式的向后飞扬的短发。[5](P344-345)
这里,物质性的“肉”——女性身体的形态被描绘得十分触目惊心,它们只有
“肉”的属性,完全处于没有灵魂、没有生命的状态,被物化得就如同一尊雕像、
一辆汽车,而且这雕像是白金的、流线的、无机的,俨然是一件现代艺术品;这
汽车是V形和半球形的组合,并具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时间属性——一九三三。这
种对于人体线条、色泽、质感、动态的描写与传统女性美的观念很不相同,被灌
注了更多工业文明的机械形态:线条简洁疏朗、色泽炫目迷人、质感冷硬坚固、
动态迅捷轻盈。这样的身体虽然没有灵魂,却不乏生命力,也富于诱惑性,她们
或像“白色的睡莲”(穆时英《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或像“黑色的牡丹花”(穆
时英《黑牡丹》)、或像“墨绿色的罂粟花”(穆时英《墨绿衫的小姐》)、或像“开
放的玫瑰花”(穆时英《五月》)……这种“肉”实际上与“灵”构成了冲突,波德莱
尔“恶之花”的意象在“海派小说”描绘的女性身体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突出的现
代性与时代感也就在艺术创造和观赏中增强了所谓“美”的展览价值和新鲜感,使
“被看者”更具可感性,并充分调动“看者”的一切感觉以获得更强烈、更刺激的官
能享乐。
“海派小说”对于女性肉体的描写极富想象力。穆时英的《CRAVEN
“A”》描写现代女性Craven“A”的形象,把头发比作“一片黑松林地带”,
发际比作“一条白绢带”、“一缕白云”,额头比作“白大理石的平原”,鼻子比作“一
条葱秀的高岭”,面颊比作“纤细的草原地带”,眼睛比作“湖泊”,嘴比作“火山”,
牙齿比作“整齐的乳色的熔岩”,舌头比作“一条火焰”,脖颈比作“海岬”,胸膛比
作“一片丰腴的平原”,乳房比作“紫色的峰”的“两座孪生的小山”,腿比作“两条海
堤”,脚比作“两只纤细的,黑嘴的白海鸥”[9](P108-110),这一系列的
描绘生动传神、含蓄贴切,把女性身体的各个部位与自然之美联系在一起,使“肉”
的描写不再直露猥亵,而更加隐晦庄严,也给“看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和余地。
还有诸如“踩着枯叶的雀子”(穆时英《白金的女体塑像》)、“开屏的孔雀”(叶灵
凤《姊嫁之夜》)、“长长的腰子的蛇”(黑婴《蓝色的家乡》)、“紧裹着白绸的木
乃伊”(施蛰存《魔道》)“素绢一样光滑的皮肤”(刘呐鸥《风景》)、“天鹅绒似
的黑眼珠子”(穆时英《墨绿衫的小姐》)等等,“海派小说”总是能调动一切视觉、
触觉等感觉因素去体会“肉”的美,也赞扬“肉”的美。
虽然“海派小说”对肉体之美的张扬带来了强烈的官能享乐的满足,但这种
“肉”的描写也并非完全是堕落的低级趣味,正如赵家璧评价《莎乐美》“是要表
现肉体的美,但这肉体仍是精神的,脱去常人之所谓肉体”[10],也给人一种
较纯净的艺术享受,并不能仅仅视为淫秽下流的低级趣味,他们通过唯美的文字
所刻画的女性肉体就如同比亚兹莱的绘画一样鲜活生动,极具“唯美”的艺术价
值,同时,肉与灵的冲突也激发了人的思考,从而反观肉与灵。有形的、物质的
“肉”体之美肯定了现代官能文明的合理性,也促使人们重新思考艺术的“肉与美”
的关系。
二、“性与美”——声色刺激的迷醉
“唯美—颓废”艺术肯定了官能享乐与艺术美的联系,但“肉”无论描写得多么
艺术化,依然是“情欲的、官能的”[11](P341),与“性”联系在一起的。“海
派小说”对“肉”之“美”大胆展示和鉴赏的同时,也从不回避声色刺激所引起的“性”
的泛滥,而热衷于描写两性之间的关系,反映现代都市人的性意识,甚至是某些
带有变态性质的性行为和性心理,通过“性”来表达内心深处的“世纪末情绪”及其
思考。
叶灵凤的小说《浴》描写了一位青春期怀着苦闷心情的少女,被表哥的男性
美和才华所吸引,偷偷地爱上了他,对表哥所创作的那些“描写风流女性的性爱”
的文学作品更是爱不释手,自己内心也产生了性的冲动,于是模仿着作品中的描
述对镜自慰。作品细致地刻画了少女娇美的身体和隐秘的性心理状态,颇为大胆
并具有性诱惑力。《鸠绿媚》则完全就是由性幻想而编织的一个故事,小说家春
野收到了画家雪岩送给他的一个很特别的礼物——一尊波斯国公主鸠绿媚的骷
髅像,并给他讲了鸠绿媚和教她读书的年轻教士的凄美的爱情故事,于是小说家
心有所感、心有所动,随手把玩并带着骷髅像入眠,梦中将自己幻化为鸠绿媚的
情人,演绎了一出以死殉情的爱情悲剧。故事显然是对《沙乐美》的模仿,充满
了异域的情调和奇异的气氛,凄艳哀婉,带有很强的世纪末绝望之感。滕固的小
说《壁画》讲述一位美术专业留学生的性变态心理,他虽然有钱又有才,但因为
封建式的婚姻而倍感抑郁,他追求暗恋的女性也没有结果,变得更加孤傲冷僻、
放浪形骸,一次宴会后他酒醉吐血,竟用手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公寓的墙壁上画了
一幅血画:一个女子站在一个僵卧地上的男子的腹上跳舞,以画宣泄内心不平的
情绪和性压抑的苦闷,终留书而亡。这些作品的主题都得自于世纪末“女性而颓
废的艺术”[12](P154),通过”性”切入人的内心世界,表达了压抑、苦闷、
绝望等浓郁的“世纪末”情绪和感受。
其实,张资平、叶灵凤、章克标、腾固等作家的创作风格虽各不相同,但他
们都共同创作了不少关于性爱题材的小说,大胆地描写性、揭示隐秘的性心理。
在20世纪初的上海,“以财色为中心,而一般社会又充满着饱满颓废的空气”[1
3],所以“性”已经不是一个禁忌话题,《幻洲》等杂志都曾先后出版“灵与肉”专
号,对“性”的问题进行讨论,其中不乏相当开放的观点,有的甚至在我们今天看
来依然是离经叛道的,有人提出“人生一部分而且极重要的乐趣就是性趣”[1
4](P284)的观点,也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从而形成了一股唯美享乐的性意
识潮流。“性”变成了一种时代快餐,变得简单直接,往往只是一瞬间的冲动,重
要的是性欲的满足,“爱”几乎是根本不存在的。
20世纪30年代的“新感觉派”小说将笔触集中于现代都市生活的描写,也
特别热衷于叙写男女两性之间的故事,清晰地揭示了人们对于“性”的态度。刘呐
鸥的小说《风景》描写一对在火车上邂逅的男女,男的本要去开一个重要会议,
女的则要去陪在外地工作的丈夫度周末,他们先是互为风景地饱餐了对方的美
色,闲谈间更随欲而行,毅然结伴在中途下车,共同度过了充满刺激和放纵的一
天,然后继续乘车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这里的“性”完全依靠着一时的欲望和闪念
而发生,无所谓爱,更无所谓责任,甚至在彼此的记忆中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礼仪和卫生》里的性则更像一场随意而为的游戏,律师姚启明因替沪上的一个
社交名媛打赢了离婚官司而声名鹊起,他和妻子可琼两次离居,又第三次结合在
一起,但姚启明依然和妓女绿弟保持着性关系,可琼也有自己的追求者,这时可
琼的妹妹白然与妹夫姓秦的画家也回到上海,闯进了他们的生活,可琼与妹夫打
得火热,姚启明也有机会欣赏了为丈夫做绘画模特的白然的裸体,不久,可琼与
妹夫一起离家出走,却商量好让妹妹白然暂时来陪伴丈夫。在这场复杂的情人交
换的纠葛中,没有动人的恋爱,也没有彼此的嫉妒珍惜,一切只是出于卫生的考
虑和礼仪的商谈。《赤道下》、《游戏》等等也都揭露了“性”的随意性,都市完全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性游戏场。
穆时英的创作对“性”的揭示更加含蓄合理,但同样表现了“性”的消费性本
质。《白金的女体塑像》中医生面对病人展开了一系列的性幻想,《上海的狐步舞》
中继母与儿子瞒着丈夫、父亲醉心于刺激的性游戏,婆婆公然为儿媳的性交易拉
客。而作品的女主人公也常常是“沙乐美”似的女子,或者是波德莱尔笔下的“美
丽的野兽”,她们是性感的,已经丧失了爱的能力,把“性”当作诱惑的手段
和生存的方式。《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中的蓉子是“在刺激和速度上生存着的姑
娘”,是“Jazz,机械,速度,都市文化,美国味,时代美……的产物的集合
体”[9](P18)。她把男性当作刺激品、消化不良的排泄物,她的生活需要刺激
品,也从不缺乏刺激品,还要用手段去猎取不甘当刺激品的猎物,但当猎物收入
囊中,她又把他们当作“排泄物”排泄掉,去寻找新的刺激品了。《两个时间的不
感症者》、《Craven“A”》、《玲子》、《墨绿衫的小姐》、《黑牡丹》等作品
的主人公也都是这样的女性,她们带着浓厚的颓废色彩,表面热烈魅惑,内心却
玩世不恭地对待生活、对待两性关系,奉行享乐主义,追求瞬间的快感。作者将
她们置于大都市的声色之中,显示了情欲和性欲的迷乱,也折射出时代沉沦的身
影。
施蛰存的创作运用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更自觉更深入地揭秘性心理,
从性冲动等潜意识中分析人物的性格和行动。《将军的头》、《石秀》、《鸠摩罗什》
等篇借用历史题材,重构的故事生动合理,人物刻画逼真。而《梅雨之夕》集中
的作品则都属于现实,细腻地展示了现代人曲折的心理,没有露骨的性爱内容,
但对性意识的描写仍十分大胆。而且施蛰存的笔致很具中国风蕴,无论是历史题
材还是现实题材都具有一种淡淡的忧郁而优美的意境。《将军的头》和《石秀》
等篇实际上也探讨性欲与死的问题,“沙乐美”为了性欲的一吻不惜砍下了爱人的
头,花无定将军因为性欲而无心于治军和战斗,被敌人砍下首级依然策马奔向心
恋的姑娘;石秀因为性欲而无法忍受潘巧云的出轨,必欲杀之而后快,当看到潘
巧云“泛着最后的桃红色的肢体”时感到了“一阵满足的愉快”,暗暗赞美“每一个
肢体都是极美丽的”,进而想到“如果这些肢体合并拢来,能够再成为一个活着的
女人,我是会得不顾这杨雄而抱持着她的呢”。[15](P170)性欲具有很重要
的行动支配作用,驱使人们在死的永恒中获得瞬间的性欲满足的享乐和美感享
受,这明显有着“沙乐美”悲剧的特点。
现代“海派”都市生活充满了声色刺激,“性”也确实成为了“海派小说”最重要
的主题之一,在他们看来,“性”并不是罪恶,而具有充分的合理性,“凡有不曾
感觉到极度的肉的需要的人——不问这种需要是幸福的或为害的——决不能深
刻地懂得精神的要求”[16](P8)。“海派小说”重点写欲望之流,描写各种公开
的性追逐和隐秘的性心理,而不热衷于赤裸裸的性行为,即使有时直接描写性爱
的场面,也多从感觉的角度出发追求“唯美”的艺术表现。
雪白的大床巾起了波纹了。他在他嘴唇边发现了一排不是他自己的牙齿。他
感觉着一阵的热气从他身底下钻将起来,只觉呼吸都困难。一只光闪闪的眼睛在
他的眼睛的下面凝视着他,使他感觉着苦痛,但是忽然消失了。贞操的破片同时
也像扭碎的白纸一样,一片片,坠到床下去。空中两只小足也随着下列。
这里从男主人公的感觉来描写性爱,但还是比较含蓄的、艺术的。
三、“谎与美”——“撒谎”的艺术
“唯美主义”认为:“艺术始于抽象的装饰,始于纯想象的、纯娱乐性的作品,
它们涉及的是非现实的和不存在的事物”,“艺术对事实绝无兴趣,它发明,想象,
梦想”,这就是“撒谎”,撒谎在道德上是要受到谴责的,但“唯一无可责备的撒谎
形式是为撒谎而撒谎,其最高的发展,如我们已经指出的那样,是艺术中的撒谎”,
艺术中的“撒谎”即指“讲述美而不真实的故事”,这才是“艺术的真正目的”。而艺
术的“撒谎”方式就是“在自己与现实之间保持了不可侵入的屏障,那就是优美的
风格,装饰性的或理想的手法”[17](P119-144),以造成“毫无瑕疵的
美和它表达的完整形式,这才是真正的社会意识,是艺术快感的意义”[17](P
91)。现实生活是丑的、充满了压抑的,“艺术高于生活”,所以我们只能在艺
术中寻找暂时的美和快感,所以“美”“只有一个时间,即艺术的时刻;只有一条
法则,就是形式的法则;只有一块土地,就是美的土地”[17](P90)。这也就
确定了“唯美”艺术追求瞬间享受和形式美的艺术主张。
“海派小说”把都市社会和市民消费文化联系在一起,最擅讲故事,他们也毫
不回避地告诉你,他们的作品正在讲述一个故事,直接采用讲故事的模式来编织
整篇小说。苏青、潘柳黛讲自己的故事,分别完成了《结婚十年》、《退职夫人自
传》;更多的“海派”作家讲述着别人的故事,完成了众多的“畅销”小说。我们虽
然不能说这些故事都是不真实的,但作为故事我们必须承认其可能发生的真实性
和一定发生过的不确定性的并存,小说也不可能是完完全全地对于现实的记叙,
而一定要经过艺术的加工,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是艺术的“撒谎”的成果。苏
青的《歧途佳人》一开始就明确地告诉读者,这篇小说是她在回沪的轮船上遇到
了一个颇特异的女子,两人由陌生而攀谈,那个女子在得知了面前的人居然是小
说家苏青后,给她讲述的一个故事,作品的主要内容就是对于故事讲述过程的记
写。无名氏的两部成名作《北极风情画》和《塔里的女人》也采用了这种“讲故
事”模式,将自己在两次奇遇中听到的两则奇异的爱情故事记录下来,小说就是
转述故事。这些奇情奇恋的故事有时是建立在超脱现实的基础上才会更显美丽
的,甚至连作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其“谎”的性质,徐的小说《阿拉伯海的女神》
讲述了因受美丽传说的感染,而产生的一个虚幻的爱情故事,但这样的爱情在现
实中是找不到出路的,作者也不得不在小说的结尾宣布这只是一个梦,来给这个
美丽的“谎言”划上一个句号。徐罻和无名氏的“新浪漫派”小说几乎都在讲述“美
丽而不真实”的故事,充满了浪漫的幻想、传奇的情节、异国的情调,使人深深
地感受到爱的感动和美的享受。
“海派小说”并不是对现实生活的如实描摹,也不承担“为人生”的使命,它们
更注重感觉的真实,总是从主观的角度去表现生活,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
“怎么写”,它们重视形式,追求艺术的美,艺术本身就是目的。刘呐鸥、穆时英
的“新感觉派”作品表现了现代都市的独特景象,但这种景象并不是通过对于现实
的描写展现的,而是通过主观感觉的书写勾勒出来的,是一种感觉的真实。作家
主要的目的也不是讲述真实的故事,而是传达出现代人对于现代都市真实而全新
的感觉,因此,他们运用现代小说的形式、现代性的表现技巧,创造出了一种充
满先锋性的小说类型。施蛰存的心理分析小说也主要表现人物心理的真实,而非
事实真实,特别是《将军的头》中那些历史题材的心理分析作品,其故事中的历
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可能都与历史真实或原有历史记载存在着较大的距离,但小说
并不会因为虚构了历史而失去可信感,相反这种虚构的心理真实和符合逻辑的心
理分析重构了一种艺术真实,成了一种新颖的人物心灵解读。张爱玲、予且等的
小说书写世俗的人生故事,也经过了作家主观情感的选择和提炼,因此带有强烈
的作家对于生活的认识和感情,苍凉也好,温馨也罢,都并非现实生活的本真面
貌,但却具有各自独特的艺术美。正是从这种意义上说,“海派小说”都“美丽而
不真实”的,是一种高明的“撒谎”的艺术。
既然美丽的故事不过是艺术的“撒谎”,“既然感到了我们经验中的这种异彩
及其短暂性,那么,我们要尽一切努力拼命去看它们和接触它们”[12](P86),
也就是体验瞬间的享受和美。“海派小说”都有着强烈的时间感,不仅人物带着明
晰的时代印记,而且故事也总在讲述着时间的流逝及其意义。“肉”的官能之美只
有瞬间的眩目华丽,“性”的放纵之爱转瞬就会消散,“谎”就是要尽力去抓住这些
短暂的美丽,并用完美的形式加以呈现。“海派小说”勇于尝试新的创作体式和运
用各种现代小说技巧,使小说故事独具匠心、结构精巧,语言充满表现力,造成
了小说的形式美,这也正是“唯美”艺术的追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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