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解读鲁迅先生的《我的兄弟》和《风筝》

学教育

钱理群，著名文学教育家。本刊顾

问。１９３９年３月诞生于重庆．祖籍杭州。

１９６０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在

贵州任中专语文教员１８年。１９８１年获北

京大学中国现代文学专业硕士学位，留

校任教，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

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代文学

和２０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近年关

注中小学教育问题。

对比解读鲁迅先生的《我的兄弟》和《风筝》

圃钱理群

鲁迅是一位文章大家，大概 对照，从而显示鲁迅是如何修改 照起来读，读出了许多很有意思

冈此，经常有年轻人向他请教文 自己的文章的。其中有《从百草圃

章应该怎么写，于是鲁迅写了一

篇文章来回答，题目却是“不应该 语文课本里的选文。老师和同学 鲁迅也有过这样的两次写

那么写”，介绍了一位苏联文学评

论家的主张：“应该这么写，必须 朱正先生这本书，琢磨琢磨鲁迅 文艺栏”连续发表了七篇《自言自

从大作家的完成了的作品去领 何以如此这般修改，这对我们加

会，那么，不应该那么写这一面， 深对鲁迅写作用心的理解和学习

恐怕最好是从那同一作家的未定 写作，都是大有益处的。 又重写了一遍。这就有了三篇可

稿本去学习了。在这里，简直好像

到ｌ一味书屋》和《藤野先生》，都是 文本的对读》）

在学习这两篇课文时，不妨看看

鲁迅提到的“作家的未定

稿”，其实还有一种情况：有时作

的东西。（王枫《（异秉）（职业）两种

作。１９１９年鲁迅在《国民公报》“新

语》，其中有三篇在他１９２５、１９２６

年间写《野草》和《朝花夕拾》时，

对读的文本：《自言自语》里的《火

的冰》与《野草》里的《死火》，《自 艺术家在对我们用实物教授。恰

言自语》里的《我的父亲》与《朝花 家对同一个写作素材、同一个题

如他指着每一行，直接对我们这

样说——‘你看——哪。这是应该

删去的。这要缩短，这要改作，因

为不自然了。在这里，还得加些渲 些从同一素材生发 来的不同文

材，会在不同的情境下，两度，甚

至几度重写，形成多个文本。将这

夕拾》里的《父亲的病》，《自言自

语》里的《我的兄弟》与《野草》里

的《风筝》。

这样，我们就可以用对读的

方法来学习《风筝》这篇课文。

《我的兄弟》一文不长，照录 如大家所熟悉的汪曾祺，在上世

如下——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我的

染，使形象更加显豁些。”’鲁迅说 本对照起来读，是很有趣味的，而

国圜垦圜型邋美 宣

也得不到一个风筝了。

天午后，我走到一间从来

不用的屋子里，看见我的兄弟，正

躲在里面糊风筝，有几支竹丝，是

自己削的，几张皮纸，是自己买

的，有四个风轮，已经糊好了。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也最

讨厌他放风筝。我便生气，踏碎了

风轮，拆了竹丝，将纸也撕了。

我的兄弟哭着出去了，悄然

的在廊下坐着，以后怎样，我那时

没有理会，都不知道了。

我后来悟到我的错处。我的

兄弟却将我这错处全忘了，他总

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我很抱歉，将这事说给他听，

他却连影子都记不起了。他仍是

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啊！我的兄弟。你没有记得我

的错处。我能请你原谅么？

然而还是请你原谅罢！

我们现在就来对照解读。

我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写作时

间和文章题目：作者在１９１９年写

了《我的兄弟》，为什么时隔六年， 是《风筝》一文的最大特点，作者 筝》与《我的兄弟》相比，在写作上

到１９２５年又写《风筝》？不过是童 的写作旨意正蕴涵其中。这是我

年的一段生活，这样一直念念不 们读懂这篇文章的关键，是应该

忘，一写再写，这究竟意味着什

么？写同一件事，为什么要把题目

由“我的兄弟”改为“风筝”？这大 “套子”的细读与分析：其含义只

概是我们一开始阅读就要提出的

问题。但我们不要急于求答案，还 思在《风筝》里却没有说及，大概

是先细读文本，最后再来讨论这 正文的故事可以分为三个层 是为了集中笔墨谈兄弟之间的冲

些问题。 次。

《我的兄弟》共分九段，《风 ｆ一）“我”和“兄弟”冲突的由

筝》则有十二段。我们就分段来对 来：《我的兄弟》的第一、二段，《风 《我的兄弟》第三、四、五段，《风

比解读。

“回忆的套子”的设置 《我的兄弟》第一段只有短短 依然是变简单的叙述为具

《我的兄弟》第一段第一句就

直接进入回忆：“我是不喜欢放风 弟》里，只是这么一句：“～天午

筝的。”而在《风筝》里，第三段才

有类似的叙述：“但我是向来不爱 “我”和“兄弟”的冲突的由来，但

放风筝的。”也就是说，《风筝》在

进入故事的叙述之前，还有两段 喜欢”，怎样“不喜欢”，“兄弟”为

描写，而且我们注意到，写的是作 看见他在后同拾枯竹”；这才“恍

者写文章时的外在景物和内在的 然大悟”似的赶到那间“堆积杂物

“惊异和悲哀”的心情。《我的兄 之处。《风筝》里不仅有“我”的心

弟》在文章结尾写到请求兄弟原

谅就煞住了，而《风筝》又多出一 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而“嫌

钱理群教授在江南水乡

段：回到开头所写的自己的心情

恶”放风筝（注意：这是为下文埋伏

上，还是“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

笔）；而且有“兄弟”的动作和心理

如果说，《我的兄弟》是一篇单纯

描写：为风筝的起落，忽而“出

的客观叙述，那么《风筝》却外加 神”，忽而“惊呼”，忽而“跳跃”；还

了一个“套子”，将全篇的回忆笼

特意强调了“兄弟”的年龄（“大概

罩在“我”回忆时的主观心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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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垫。

这是“精神的虐杀”！这一判断，是

紧接着的冲突，在《我的兄

弟》里也是三言两语就交代完了：

“我便生气，踏碎了风轮，拆了竹

丝，将纸也撕了。”但在《风筝》里，

却演化成了充满戏剧性的紧张的

场景描写：先是小兄弟的“惊惶”，

“失了色”，以至“瑟缩”：

接着是我在“破获秘密的满

全文最浓重的一笔。这件事在《我

的兄弟》里，仅仅是幼时兄弟之间

的冲突，但在《风筝》的反省中，就

成了一个“精神的虐杀”的事件。

这有点出乎我们读者的意料，因

此特别具有震撼力，但由于作者

在前文的具体描写中已经作了足

够的铺垫，所以这又是我们能够

足”和“愤怒”中的一系列动作：

“折断”、“掷”与“踏扁”——注意：

这里的用词比《我的兄弟》里的

“踏碎”、“拆”、“撕”都要重得多、

狠得多，使人感到被折断与踏扁

的，不只是风筝，更是小兄弟的 这样，从《我的兄弟》到《风

心。

或许更要注意的，是“我”在

踏扁了风筝以后的心理描写，这

恰恰是《我的兄弟》里所省略不写

的：“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 下文感情的爆发，我们读者的阅

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 读心理也随之沉重起来。

于是傲然走出。”这里的“长幼”与 （三）成年后的反思和补救： 句：“我很抱歉，将这事说给他

“力气”，正是和上文的“十岁内 《我的兄弟》第六、七、八、九段，

外”与“瘦得不堪”相呼应的。值得 也更有层次的过程性描写。先是

注意的，还有突然出现的“敌”与 段。这一部分的篇幅和份量，在

“胜利”这样的描写战争的词语， 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

这就暗示了这场冲突的“战争”实

质：这是典型的长者对幼者的压

迫、强者对弱者的欺凌：下文提出 和补救才是《风筝》描写的重点。

的“虐杀”的概念，已经逐渐形成 先是反思。《我的兄弟》也说 着”，心却是痛着的。这令人心酸

了。

还有“兄弟”的反应。《我的兄 处”，仅仅是“错”，“错”在哪里，没 的。于是，又有了另外的补救，就

弟》是这样写的：“我的兄弟哭着

出去了，悄然的在廊下坐着……”

《风筝》则写道：“他绝望地站在小 能有“罪”。而且也十分严肃地说 抱歉背后的心理：希望接受“宽

屋里。”由“哭”、“悄然”到“绝望”，

份量显然重了许多，这说明：兄弟 方新的现代儿童观，“知道游戏是 是“他什么也不记得了”，这也是

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或许是更为

严重的。这也为下文提出“精神的 的天使”，在这样的新思想、新观

虐杀”的概念作了铺垫。

问题更在于“我”的反应。《我 “风筝是没出息的孩子所做的玩

的兄弟》写得也很简单：“以后怎

样，我那时没有理会，就不知道 不攻而自破了。这样，觉悟的 之可言”，这就意味着，童年时所

了。”《风筝》在写了“后来他怎样，

我不知道”以后，又加了一句：“也 的幼小时候”的“这一幕”，前文所

没有留心”，因为在“我”的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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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只得沉重着。”（注意：文章特

地把这一句单独列一段，就是要

突出它的份量。）

“风筝”。因此，“风筝”在这里就成

了“故乡”和“春天”的一个象征。 勃地奋飞。在Ｅｔ光中灿灿地生光，

于是，我们就懂得了：鲁迅将“我 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

的兄弟”改为“风筝”，是为了突出 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

他对故乡记忆里存着的“春日的 腾地闪烁。

温和”的怀念，以及自己曾将这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

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

天字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

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

的雨，是雨的精魂。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一开头

所提出的问题了：童年的这一段

生活，鲁迅之所以一直念念不忘，

六年之间连写两遍，就是因为它

是一场“精神的虐杀”。鲁迅对任

何精神的虐杀，都是不能容忍的，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不可补救，也

“春Ｅｔ的温和”（风筝）、向往这春日

温和的孩子（兄弟）的心，“折断”、

“踏扁”的自省。

文章结尾又回到“悲哀”上

不能宽恕的罪过，即使是自己童

年时无意犯下的罪过，也是不可

原谅的，他要公开“示众”，既是自

我警戒，也是警示世人。鲁迅在给 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

两位初学写作者的信中，曾提到

写作的一条重要原则——“开掘 后一段里，将他的回忆性描写，归

要深”。（《二心集·关于小说题材的

通信》）从《我的兄弟》到《风筝》，就

是一次思想的深度开掘。

三．回到“回忆的套子”

那么，他为什么要将文章的

题目由“我的兄弟”改为“风筝”

呢？

我们一起来细渎《风筝》第

二段和最后一段。

这是两段景物描写：一是跟

前的、现实的“北京的冬季”；一是

过去的、记忆中的“故乡”的“春 的。后一个“严冬”，是一个现实生 材、草稿，后者才是最后的完成

天”。看起来这是相同的景物ｆ天空 活处境、生存状态的象征，所谓

中浮动的风筝），但色彩和感情完 程，是一篇文章从酝酿、准备、起

全不同。北京是阴暗压抑寂寞的： 草到最后形成的过程。这对我们

“灰黑色的秃树枝、ｒ权于晴朗的 容易理解的。而前一个“躲到肃杀

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

动”；而故乡却是明亮、多彩、热闹

的：有“淡墨色”与“嫩蓝色”的风

筝，“发芽”的杨柳的黄绿，“多吐 实生活的严峻，并在痛苦的反抗、

蕾”的山桃的嫣红。由此而产生了 挣扎中获得生命价值的冷峻的情 力：一是变叙述为描写，通过人物

两个概念：“严冬的肃杀”与“春１：ｔ 感和人生态度；而“春Ｅｔ的温和”

的温和”——说是“概念”，就是

说，这已经不只是自然季节给人 Ｅｔ”的幻想中以求得“温和”的人

的感觉，而是一种生存环境、人生

境遇、生命状态、情感选择的象

征。

这就有了鲁迅的“惊异和悲 “肃杀的严冬”的。但鲁迅的选择，

哀”：“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

但“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

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

了”。注意：“在这天空中荡漾”的， 情地写到了北方肃杀的严冬中的

显然是第一段所写的“浮动”的

来，但却有了一个出乎我们读者

意料的情感的转折——我倒不如 中“蓬勃地奋飞”的雪，正是鲁迅

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吧，但是．四 的精魂的升华。

寒威和冷气。 的《风筝》的“回忆的套子”，在最

应该说，这是鲁迅这篇文章

中最难理解、最难把握的文字，中

学生是很难懂的。因此，课堂上或

许可以不讲，只是把问题提出来， 童年时的“精神的虐杀”的一幕的

留给学生在以后的阅读中去逐渐

理解。中学阶段，是不可能要求学 去”的自觉努力；他自己的生命与

生对鲁迅作品的每一处都弄懂 精神，也因此升华到了一个新的

的，只有“有所不懂”才能“有所 高度与境界。

懂”。 最后，还要就我们的这一次

这里也只能作一点试解。在

我看来，这段文字中两次出现的

“严冬”是有两种不同的象征意义 意义上，可以把前者看作一个素

“非常的寒威和冷气”，突出的是

生活的严酷，这是我们读者比较

的严冬中去”，则是一个情感的选 常常有了写作的素材，却不知如

择、人生态度的选择问题 所谓 何将它发展成为一篇生动活泼、

“肃杀的严冬”是一种敢于正视现 有丰富内涵的文章。鲁迅的经验

则是在回避“严冬”，沉湎于“春 物的描写，将所叙述的事情具体

生。我曾经说过，人是有“避重就 有血有肉，不再简陋和于枯了。其

轻”的倾向的，大多数人恐怕都是

宁愿躲到“春Ｅｔ的温和”中而逃避

却恰恰相反，他宁愿“躲到肃杀的

严冬中去”。鲁迅在写《风筝》的六 们的思想力和文字表现力的过

天前写了～篇《雪》，其中满怀深

雪